《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55、拥抱 瀚光殿

　　瀚光殿内，明珠高悬，将空旷的殿堂映照得一片通明，却也衬得那无边的寂静更加深邃。殿中陈设华贵，灵雾氤氲，上好的仙茶在玉盏中袅袅散着清香，可本该坐在主客之位的身影，却不见踪迹。

　　青离的脚步在踏入殿门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目光迅速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屏风后，玉柱旁，甚至是穹顶垂落的纱幔阴影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杯未动的茶，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绯珀的、冰冷而混沌的气息，证明他确实曾在此停留。

　　心，不由自主地沉了沉。是等得不耐烦先离开了？还是……这所谓的“求见”和“旧谊”，只是一个更恶劣的玩笑或试探的开端？

　　就在这思绪纷乱、夹杂着失落与不安的刹那，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殿门被合拢的“咔哒”声。侍从恭敬而迅速地退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也切断了他最后的退路。

　　殿内彻底陷入一种绝对的、仿佛连时间都凝固的寂静。青离背对着殿门，身体微微紧绷，所有感官在瞬间提升到极致。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觉到腕间龙纹那细微却清晰的灼热。

　　然后——

　　那个熟悉的气息，毫无征兆地，贴了上来。

　　不是迎面而来，不是从侧面靠近，而是从他背后，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与生死界限的熟稔，轻轻地、却又不容拒绝地，将他拥入了怀中。

　　玄色的衣袖带着夜露般的微凉，瞬间环绕过他的腰身，在身前交叠。一个宽阔而坚实的胸膛，紧密地贴上了他的脊背，那体温透过单薄的青衣传来，竟是滚烫的，与他记忆中“安安”的温暖如出一辙，却又多了几分属于“绯珀”的、沉甸甸的力量感与令人战栗的占有意味。

　　青离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所有的准备、长老们的千叮万嘱，全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粉碎。他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点穴的玉像，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有心脏，在死寂的胸膛里，疯狂地、失控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唯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是……他。

　　这个认知，无需确认，无需思考，是灵魂最深处的烙印在共鸣。这气息，这体温，这拥抱的力度和方式……即使隔了百年，即使中间横亘着遗忘、误解、伤害与生死，也未曾有丝毫改变。是雪夜里将他冰冷手脚捂进怀里的温暖，是……他偷来又失去、以为永不再有的珍宝。

　　绯珀将脸埋进他颈侧的发间，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独属于“离离”的清冽冷香，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怕稍一用力，怀中这具温热却单薄的身体就会像梦境般破碎消失。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激烈到极致的情绪波动。

　　“离离……” 一声低沉到近乎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和哽咽的呼唤，紧贴着他的耳廓响起。那声音里饱含着穿越时空的思念、失而复得的狂喜、无边无际的悔恨，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深情，每一个音节都烫得青离心尖发颤。

　　“……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真实的、滚烫的触感，像一道终极的闪电，劈开了青离所有的僵硬与恍惚。巨大的酸楚如同海啸般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他苦苦维持的所有镇定与心防。眼眶骤然酸热，视线在瞬间模糊，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他没有挣扎，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自己那双同样颤抖得厉害的手，轻轻地、带着无限珍重与不敢置信，覆上了紧紧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属于绯珀的手。

　　指尖触及对方手背皮肤的那一瞬，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青离的指尖冰凉，而绯珀的手背却滚烫，那枚金色的龙纹在两人肌肤相贴处，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共鸣般的温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浩瀚的殿堂，华丽的陈设，殿外的纷扰与担忧，分离与苦痛，都被这个背后无声的拥抱隔绝在外。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交织的心跳，滚烫的泪水，和那紧紧相贴、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身躯。

　　他等他回头，等了百年。

　　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拥抱。虽然迟了，虽然来自背后，却无比真实，无比滚烫，填满了他心中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名为“失去”的冻土。

　　青离闭上眼睛，更多的泪水潸然而下，嘴角却缓缓地、缓缓地，扬起一个哭泣般的弧度。他微微向后，将自己更深地、全然依赖地，靠进了那个熟悉而滚烫的怀抱里。

　　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青离的脑子此刻就是一团被喜悦、酸楚、不敢置信和巨大幸福感搅乱的浆糊。他唯一清晰的感知就是：他在抱我。他抱得很紧，他叫我离离。

　　这还不够吗？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场景！至于绯珀为什么突然这样？是因为他没有如约去找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些“重要”的问题，此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就像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突然被投入了清凉甘美的泉水中，哪里还顾得上思考这泉水是从哪儿来的、有没有毒？他只想沉溺，只想汲取，哪怕下一秒是穿肠毒药，这一秒的甘霖也足以让他神魂颠倒。

　　所以，他非但没有如长老叮嘱的那样“恭敬行礼”、“小心应对”、“探明来意”，反而在最初的僵硬过后，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又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软软地、彻底地靠进了身后那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他甚至无意识地，用覆在绯珀手背上的、冰凉的指尖，极轻地、带着安抚和更多贪恋意味地，摩挲了一下对方手腕上那枚灼热的龙纹，以及食指那道熟悉的白色疤痕。

　　这个细微的、依赖到极致的动作，让绯珀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是一颤，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身体的温度烫得他心尖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却又泛起无边无际的甜。

　　两人就这样，在空旷寂静的瀚海殿中央，一个站在前面微微后仰，全然依赖；一个从背后紧紧相拥，埋头落泪。没有言语，只有交织的呼吸、同步的心跳、皮肤相贴的温热，和泪水无声的流淌。殿内的灵雾似乎都静止了，明珠的光辉温柔地笼罩着这相拥的身影，将他们与门外那个纷扰、焦虑、充满猜测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绯珀并不想那么快告诉他自己想起了一切……他的心思更深，也更狡猾。他刚刚经历完记忆复苏的灵魂海啸，被滔天的爱意与悔恨淹没，此刻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心中除了狂喜，更有无尽的后怕与沉痛。

　　他太清楚自己过去都做了什么——遗忘、嘲讽、伤害，乃至间接导致了离离的绝望与自我放逐。一句轻飘飘的“我想起来了”，根本无法抵消那百年的痛苦。他需要时间，需要用行动，一点一点地弥补，重新靠近，重新赢得离离的信任与……爱。他怕离离知道真相后，会因过往的伤痛而退缩，会因他曾经的冷酷而心存芥蒂，更怕……离离如今这副看似“潇洒”实则心死的样子，是否还能、还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所以，他不能“走捷径”。他要用最笨拙、却也最真诚的方式，重新开始。从这个拥抱开始，从让离离感受到他的“不同”开始，从不再冰冷、不再推开开始。他要让离离自己慢慢重新习惯他的存在和温度。至于“想起来”这件事……或许，等到离离某天忍不住问起，或者等到他觉得自己“赔罪”和“表现”得差不多了，再“不经意”地透露？

　　总之，现在不行。现在，他只想抱着他，感受他的真实存在，也用体温传递那些无法用言语诉说的、迟到了太久的爱意。

　　门外，只能焦灼等候的龟长老和其他几位核心长老，简直快要急疯了。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啊！这都进去多久了？茶都凉透了吧！”

　　“会不会……打起来了？里面怎么没声音？”

　　“你傻啊！真打起来能没动静？瀚海殿的禁制都未必扛得住！”

　　“那、那难道是在……谈判？可这也太安静了！”

　　“离君他……他不会真的激怒了魔尊，被、被……” 一个长老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脸都白了。

　　龟长老扒在殿门上，试图用他修炼了万年的龟耳神通偷听，可瀚海殿的隔音结界乃是龙宫顶级，他什么都听不到，只急得团团转：“哎呀！急死老夫了！这离君，平时看着挺稳重，怎么关键时候……不会真把长老们的话当耳旁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

　　“早知道就该我陪他进去！” 另一位长老捶胸顿足。

　　“你进去？你进去估计腿都软了！还能说话？”

　　“那现在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不等还能怎么办？硬闯进去？你想找死别拉上龙宫！”

　　几位长老在殿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脑补了无数种可怕的可能，从“谈判破裂即将开战”到“离君已被秘密处置”，越想越怕，冷汗浸透了华丽的袍服。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殿内他们担忧不已的“离君”，此刻正被人紧紧搂在怀里，偷偷抹着喜悦的眼泪，享受着数百年来第一个安心踏实的拥抱，并且完全、彻底、一点都没打算“把握”长老们叮嘱的那些“机会”。

　　毕竟，天大的“机会”，能有眼前这个真实滚烫的拥抱重要吗？

　　谁舍得松手？谁还顾得上礼数？换了谁，也得先抱够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