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54、迎见 就在龙

　　就在龙宫几位长老急得快要吐血、防御大阵的光芒都开始不安闪烁之际，那令整个东海为之震颤的恐怖威压，倏然收敛了。

　　没有预想中的血浪滔天，也没有蛮横地直接闯入龙宫禁制。那辆仿佛承载着无尽杀戮与威严的暗红“血戮王辇”，稳稳停在了龙宫外围的接引云台之上。辇门无声滑开，一道玄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踏出。

　　没有携带千军万马，甚至没有几个随从，只有寥寥两三位气息沉凝、但姿态恭谨的魔将静静侍立在后。而为首的那位，正是让六界胆寒的魔尊，绯珀。

　　他今日未着那身华丽繁复的魔尊礼服，只穿了一袭看似简单、实则用料与剪裁皆非凡品的玄色常服，银线暗纹在龙宫明珠的光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长发用一枚墨玉簪半束，几缕发丝随意垂落额前，稍稍柔和了那过于凌厉的轮廓。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也不见平日的冷漠睥睨，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猩红的眸子淡淡扫过云台前如临大敌、结阵戒备的龙宫卫队，以及闻讯赶来的、脸色煞白的龙族将领们，并未显露丝毫杀气或不耐。

　　更让所有龙族大跌眼镜的是，他甚至在一位看似领头的龙将（硬着头皮上前）结结巴巴地询问来意时，微微颔首，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特有的磁性冰冷，语调却出人意料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客气”的意味？

　　“本尊绯珀，此番前来东海龙宫，乃是私人拜访，有要事求见青离君。烦请通传。”

　　求见？

　　私人拜访？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劈得云台上所有严阵以待的龙族将士和匆匆赶来的管事们集体石化，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说好的兴师问罪呢？说好的血洗龙宫呢？这……这画风不对啊！魔尊绯珀，什么时候会用“求见”这种词？还是“私人拜访”？对象是……他们那位已经退位、云游在外的前任龙主，青离君？

　　那位被推出来问话的龙将，嘴巴张了又合，半晌没憋出一个字，脸憋得通红。还是旁边一位稍微年长、勉强维持镇定的龙宫总管，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颤巍巍地躬身回礼：“原、原来是魔尊驾临……有失远迎，还、还望恕罪。只是……离君此刻正在宫中与龙主议事，不知魔尊所谓‘要事’是……？”

　　绯珀的目光掠过总管，望向龙宫深处，那猩红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滚了一瞬，又被强行压下。他语气依旧平淡：“确有要事，需当面与青离君商谈。事关……旧谊。”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旧谊？魔尊和他们离君能有旧谊？龙宫众人更加迷茫了，但看这架势，似乎真的不像是来打架的。总管不敢怠慢，也拿不准这位煞神的真实意图，只好一面赔着小心，将绯珀一行先引至龙宫规格最高、也最远离核心区域的“瀚海殿”暂歇，奉上最高规格的灵茶仙果，一面火速派人向深处通传。

　　消息传到龟长老等几人耳中时，他们正围着青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反复叮嘱“见了面千万要冷静”、“能低头就低头”、“实在不行就推说不知”、“千万千万别激怒他”……甚至已经暗中安排好了几条隐秘的逃生通道，准备一旦情况不对，就让青离带着青昀立刻遁走。

　　当听到传讯的虾兵磕磕巴巴地回报，说魔尊“礼数周到”、“口称求见”、“已请至瀚海殿奉茶”、“似是为私事旧谊而来”时，几位长老再次集体呆若木鸡。

　　“礼、礼数周到？求见？” 龟长老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惊吓过度出现了幻听。

　　“瀚海殿奉茶？他没直接把殿拆了？” 另一位长老喃喃道。

　　“私事……旧谊？” 青昀也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青离。

　　龟长老猛地回神，一把抓住回来报信的虾兵，急切追问：“你看清楚了？他……他脸色如何？带了多少兵马？有没有说什么威胁的话？”

　　虾兵努力回忆：“回、回长老，魔尊他……脸色好像挺平静的，就带了三个随从，站在后面一动不动。说话也挺……正常的？哦，对了，” 虾兵补充道，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小的觉得……魔尊大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说完自知失言，赶紧低下头。

　　“……” 长老们再次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说好的青面獠牙、煞气冲天呢？怎么还关注起长相来了？！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个……不那么糟糕的开局？至少，对方摆出了“谈”的姿态，没有直接动手。

　　龟长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青离，眼神复杂万分，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离君，不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既然说是‘私事’、‘旧谊’，点名要见你……你便去会他一会。记住，无论他提什么要求，哪怕是再无理，再羞辱，也务必忍下！切莫逞一时之气！我龙宫上下……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未尽之意，皆是沉重的负担。

　　青离看着龟长老那张因为过度紧张和担忧而皱成一团的老脸，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恐惧与嘱托，心中那点因为能见到绯珀而升腾起的、几乎压制不住的狂喜和雀跃，终于被一丝歉疚和暖意稍稍冲淡。他知道长老们是真的害怕，真的在为龙宫、为他担忧。

　　他努力将嘴角那忍不住想上扬的弧度压平，做出认真倾听、谨记在心的模样，点了点头：“长老放心，青离知晓轻重，定会小心应对，绝不敢拿龙宫安危玩笑。”

　　他这副“懂事”的表态，让龟长老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看到他眼底那怎么也藏不住的、亮得惊人的光芒，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其实是兴奋的），心又提了起来——这离君，怎么看起来不像是要去面对煞神，倒像是……要去见什么期待已久的故人？甚至还隐隐透着点高兴？

　　“你、你可给我稳重点！” 龟长老忍不住又低声斥了一句，带着长辈的焦急和无奈，“越长大越不懂事了！那是魔尊！弹指间能让天地变色的存在！收起你那些杂七杂八的心思！”

　　“是，是，长老教训的是。” 青离从善如流地应着，甚至还恭恭敬敬地对着几位忧心忡忡的长老行了一礼，语气诚恳，“青离定不负诸位所托，谨慎行事。还请长老们稍安，静候消息。”

　　他行礼时姿态优雅，无可挑剔，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眸光流转，闪烁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混合着无尽思念、隐秘期待与一丝孤注一掷勇气的璀璨光芒。

　　龟长老看着他这副“听话”又“稳重”的模样，再想想刚才他那差点笑出来的样子，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最终只能无力地挥挥手：“快去快去！记住我的话！”

　　青离直起身，最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在几位长老和青昀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转身，朝着那座用来接待最尊贵（或最麻烦）客人的“瀚海殿”，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去。

　　步伐看似从容，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有多快，多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又像是迈向一场未知的、甜蜜又危险的盛宴。

　　他终于，要见到他了。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情境下。

　　而他，似乎……是“求见”而来的。

　　这个认知，让青离的嘴角，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在无人看见的转角，悄悄扬起了一个清浅的、却盛满了整个春天般明媚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