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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前尘   青离几 ...

  •   青离几乎能想象,回到血珀宫,回到那个属于魔尊绯珀的世界,在无数魔族长老、将领、臣属的跪迎与目光中,那个懵懂的、会蹭着他要抱抱、会含糊叫他“离离”、会因一个亲吻而困惑眨眼的“绯绯”,将如同阳光下的朝露,迅速蒸发。属于魔尊的强大记忆、威严、心性会逐渐回归,或许还会有被混沌侵蚀、又被强行融合后的细微改变,但无论如何,那个会依赖他、亲近他、用纯稚眼神看着他的“绯绯”,将不复存在。

      他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或许绯珀会全然忘却净光渊中的一切,如同忘却从前的旧情,继续做他高高在上、冷心冷情的魔界共主。或许,他会记得一些模糊片段,但只会将其视为混沌影响下的不堪与屈辱,视为他青离趁虚而入的亵渎与冒犯,从而……更加厌弃他。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永别。

      “该知足了……” 青离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冰冷的石殿中回荡,带着自嘲与无尽的苦涩。净光渊中这偷来的数年相伴,对他而言,已是命运残酷施舍下,最奢侈的礼物。他不敢,也不能再奢求更多。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冰冷的封印光柱,仿佛要将这片曾承载过他短暂欢欣与无尽心痛的绝地刻入神魂。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净光渊,离开了这片他镇守多年的囚笼,也离开了心中最后的暖意。

      他没有回东海。那个曾经承载责任与荣耀的龙宫,如今只让他感到无边的空旷与疲惫。他径直去了九重天,凌霄殿。

      面对天帝的嘉许与群仙或真或假的赞叹,青离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损耗过甚”而显出的疲惫与淡漠。他撩起银白的长袍下摆,于玉阶之前,缓缓跪下。

      “臣,东海龙主青离,自混沌之劫至今,镇守净光渊数年,虽勉力维系封印,然心力交瘁,本源有亏,实感无力再统御四海,造福水族。” 他的声音清越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倦怠,“恳请陛下,允臣辞去龙主之位,自此云游四方,做个逍遥散仙,了此残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东海龙主之位,何等尊荣,统御四海,权势滔天,竟有人主动请辞?且是在立下不世之功,声望正隆之时?

      天帝高踞御座,目光如电,落在阶下那道挺拔却难掩孤寂的银色身影上。他看到了青离眼底深藏的疲惫,那不是作伪,是历经沧桑、心志耗损后的真实流露。镇守净光渊,日日面对混沌余威与至阴寒气,损耗心神,损伤本源,确有可能。或许这位年轻的龙主,是真的累了,看破了。

      沉默片刻,天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惋:“爱卿镇守绝地,功在千秋。既感疲乏,朕亦不忍强求。准卿所请,东海龙主之位,另择贤能。天地之间,任尔遨游。”

      “谢陛下隆恩。” 青离叩首,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卸下了龙主的重担与光环,青离只觉得浑身一轻,那是一种空落落的、无所依凭的轻。他没有在九天多做停留,甚至没有回东海龙宫做最后的交接与告别(自有仙使处理),便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银光,坠入下界茫茫云海之中。

      从此,世间少了一位威名赫赫的东海龙主,多了一位行踪不定、沉默寡言的逍遥散仙。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看名山大川,观江河湖海,入红尘闹市,出海外仙岛。景色万千,过眼云烟。他曾是东海之主,见识过最瑰丽的海底奇观;他曾镇守绝地,经历过最极致的孤寂冰冷。如今这世间的繁华与美景,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片寂寥的背景。

      直到某日,他在一处人界与修仙界交界的山林中,偶然遇上了一伙正在被低阶妖兽追得狼狈逃窜的年轻剑修。修为最高不过筑基,却颇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似乎是为了保护路过村民才招惹了那群妖兽。

      青离本不欲理会,正欲转身离去,目光却无意间掠过那几个年轻剑修脸上混合着恐惧与倔强的神情,耳边似乎响起很久以前,在雪山木屋,那个那个雨夜,那个失去记忆的“人”,曾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行侠仗义,听着很帅。”

      脚步,就那么顿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时,指尖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芒掠过,那群张牙舞爪的低阶妖兽便如遭重击,呜咽着四散奔逃。

      几个年轻剑修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看向突然出现的青离,只见他银发如瀑,容颜清冷,虽气息内敛,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绝非寻常散修。为首的少年最为机灵,连忙上前,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又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晚辈沈雨落,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不知前辈高姓大名,晚辈等日后定当报答!”

      青离看了他们一眼,几个少年男女,脸上还带着稚气与尘土,眼神却清澈明亮,充满朝气。沈雨落身旁,一个面容冷峻、背着一柄宽剑的少年(林惊蛰)微微颔首致意;一个身形高壮、手持重剑的少年(陆山河)憨厚地挠头笑着;一个娇小玲珑、眼神灵动的少女(云小竹)好奇地打量着他;还有一个气质温婉、手持细剑的少女(风灵儿)则细心查看着同伴的伤势。

      “举手之劳。” 青离淡淡道,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必言谢。”

      他本欲离开,那个叫云小竹的少女却眼睛一亮,脆生生道:“前辈好厉害!您也是剑修吗?刚才那道银光是什么法术?能不能教教我们?”

      沈雨落连忙拉了她一下,示意她不要唐突。青离却因那句“行侠仗义,听着很帅”而晃神,又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眼神清澈的小剑修,忽然觉得,这样跟着他们,看看他们如何“行侠仗义”,或许……也算有趣?至少,能让这无边无际的漫游时光,多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声响,冲淡那蚀骨的孤寂。

      “我并非你们宗门前辈,亦无甚可教。” 青离沉默片刻,在几个少年有些失望的眼神中,话锋微转,“不过,若尔等不嫌,我可随行一段时日。”

      沈雨落等人大喜过望,有这样一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同行,安全自然大有保障,说不定还能得到些许指点。于是,青离便这么有些莫名地,加入了这支小队。

      他很少出手,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跟着,看他们为了几块下品灵石的任务绞尽脑汁,看他们因一次小小的胜利欢呼雀跃,看他们为分配战利品争执又和好,也看他们路见不平、哪怕实力不济也要咬牙冲上去的“傻气”。

      那个叫沈雨落的少女,颇有领导之才,机变百出;林惊蛰沉默寡言,剑法却最是扎实凌厉;陆山河力大无穷,憨直可靠;云小竹古灵精怪,擅长探查与布置些小陷阱;风灵儿细心温柔,照顾众人起居,医术也略通一二。

      他们叫他“青前辈”“青大哥”,恭敬中带着亲近。青离偶尔会在他们遇到实在无法解决的麻烦时,屈指弹出一道剑气,或是在他们练剑走入误区时,淡淡提点一句。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个安静的旁观者,看着这群少年人鲜活的悲喜,仿佛透过他们,能看到很久很久以前。

      他的心,似乎在这简单的同行中,得到了一丝微弱的、近乎麻痹的平静。尽管每当夜深人静,独处之时,那空落落的脖颈,那声“离离”的呼唤,依旧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但他学会了用疲惫的行走、用旁观他人的热闹,来暂时遗忘。

      他想,这样也好。做回他的逍遥散仙,守着回忆,慢慢度过这漫长的、没有那人的余生。

      与此同时,魔界,血珀宫。

      巍峨的宫殿依旧矗立在血月之下,散发着森然威严。魔尊归位的消息,早已传遍魔界,万魔朝拜,盛况空前。然而,端坐于至高王座上的那位,却让所有熟悉他的魔族长老、将领,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与不安。

      魔尊绯珀,外表与昔日并无二致。一袭玄底暗金纹的华服,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墨发以血玉冠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眉眼深邃,血眸如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自然散发出的威压,甚至比混沌之劫前更胜一筹,隐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混乱与秩序的气息——那是混沌本源被初步压制乃至融合后的体现。

      他强大,毋庸置疑。回归不过数日,便以雷霆手段整顿了因他失踪而稍有动荡的魔界局势,几个心怀叵测的魔将被他随手碾灭,其狠辣果决,更甚往昔。

      然而,让所有魔族高层心惊肉跳的,是魔尊偶尔的、毫无征兆的言行。

      比如,他会突然从冗长的议政中抬头,血眸望向殿外某个方向,那里是净光渊的方位,然后,用一种与此刻威严冷酷气场截然不同的、近乎茫然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与委屈的语气,低低唤一声:“离离……”

      声音不重,却足够让殿中落针可闻。众魔面面相觑,汗流浃背,陌晟更是想起他当年刚从沉眠中苏醒,也是这般呢喃。

      再比如,他有时会无意识地把玩着胸前悬挂的一枚古朴狼牙,指尖摩挲,血眸放空,周身冷厉的气息会奇异地缓和一瞬,随即又变得更加深不可测,甚至隐隐透出烦躁。

      “离离答应……会来。” 他曾在一次独自立于殿中时,对着虚空低语,语气从困惑,逐渐转为一种压抑的、山雨欲来的沉郁,“为何……还不来?”

      无人敢问“离离”是谁,也无人敢提魔尊在净光渊中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们只知,那位曾以身封混沌、功德无量的东海龙主青离,在魔尊归位后便自请卸任,云游不知所踪。这其中是否有关联?无人得知,亦无人敢深究。

      但魔尊日渐沉寂冰冷的神色下,那愈演愈烈的、针对“失约”的执念与隐隐躁动,却让所有近侍感到胆寒。他批阅奏报时,会突然将玉简捏得粉碎;他凝视虚空时,血眸中翻滚的情绪令人不敢直视;他甚至开始频繁地、毫无目的地动用神识扫过魔界乃至邻近几界的疆域,似乎在搜寻着什么,每一次无果,殿中的气压就更低一分。

      直到那一日。

      血珀宫深处,闭关的密室内。绯珀盘坐于聚灵阵中,试图更进一步炼化体内那蛰伏的混沌本源。这本是水磨工夫,需徐徐图之。然而,心神不宁,思绪烦乱,那个名字,那张脸,那句承诺,还有胸口狼牙冰凉又温热的触感,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缠绕。

      “离离……为何不来?”

      “你说会来……”

      “你在哪里?”

      烦躁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理智。对“失约”的怒意,对那道银色身影不知所踪的不安,对净光渊中那些模糊又温暖的片段(他试图回忆,却总隔着一层浓雾)的焦灼……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股暴戾的冲动。

      他不再遵循循序渐进之法,猛地催动全部魔元,连同那尚未完全驯服的凶兽穷奇血脉之力,如同最凶猛的洪流,狠狠撞向体内那团沉静的混沌本源!

      既然这力量让他不安,让他烦躁,让他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去追寻……那便彻底炼化它!吞噬它!以绝对的力量,扫平一切障碍,然后……去把那个失约的、胆敢欺骗他的人,抓回来!

      “轰——!!!”

      前所未有的剧烈爆炸,在他体内发生!混沌本源被这蛮横狂暴的力量引动,瞬间反扑!三股堪称世间极致的力量在他经脉、识海中疯狂冲突、撕扯、吞噬、融合!剧痛席卷每一寸神魂与□□,比净光渊中混沌初侵时更甚百倍!

      血珀宫上空,原本高悬的血月,骤然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暗红、混沌灰与鎏金色的恐怖光柱贯穿!光柱冲天而起,搅动万里魔云,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瞬间笼罩整个魔界,乃至震荡了邻近的妖界、冥界!

      魔界震动!万魔惶恐伏地,不知发生了何事!闭关中的长老们骇然出关,望向血珀宫方向,脸色煞白——那是魔尊的气息,但狂暴混乱到了极点,仿佛随时会彻底毁灭!

      密室内,绯珀七窍之中渗出暗黑色的血液,身体表面龟裂开无数细密的血痕,仿佛下一刻就会崩解。然而,他的眼神,却在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仰天长啸,啸声中蕴含着无尽的痛楚、暴戾,以及……一丝冲破禁锢的清明。

      强行熔炼!以自身为炉,以无上意志为火,焚尽所有阻碍,也冲破了最后一道枷锁!

      “砰——!”

      并非真实的巨响,而是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那是当年他给自己下的“咒”

      他想起了一切……关于“小鹿精”的所有记忆,滔天洪流一般涌来。“阿离……” 铺天盖地、足以将他彻底吞没的爱意、痛楚、愤怒、与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巨大恐慌

      “嗬……” 绯珀猛地睁开眼,血眸之中,不再是平日的冰冷深邃,也不再是净光渊中的懵懂空茫,而是剧烈燃烧着震惊、狂喜、暴怒、痛苦。他单手捂住一只眼睛,指缝间溢出骇人的血光,仿佛无法承受这瞬间涌入的、过于庞大炽烈的情感与记忆洪流。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另一只露出的血眸,死死盯着虚空,瞳孔紧缩到了极致,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

      爱意如同最炽热的岩浆,瞬间融化了他心中因漫长岁月和魔尊身份而筑起的冰层,却又在下一秒被失约的背叛与恐慌冻结成最尖锐的冰凌,反复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离……离……” 他松开捂住眼睛的手,那只手的掌心,已被他自己掐得血肉模糊。他低头,看向胸前那枚随着他急促呼吸而微微晃动的狼牙项链,粗糙的表面,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温度和泪水的湿润。

      “哈……哈哈……” 低沉的笑声,从喉间逸出,开始是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狂,却透着无尽的苍凉与疯狂,在因力量爆发而一片狼藉的密室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笑声戛然而止。

      绯珀缓缓站直了身体,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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