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5、围猎 大围的

　　大围的日子定了。

　　腊月二十，老君岭雪最厚的时候。猎户坳每年一次的大围，今年轮到野猪林那片。

　　小猎户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了。

　　弓箭细细地擦了一遍，箭头磨得锃亮。猎刀在磨石上反复开刃，拿起来对着光看，刀刃上一道寒光。

　　青离坐着上，看着他忙进忙出，忍不住笑。
　　“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进山。”
　　小猎户头也不回，手里还在整理东西：“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小猎户顿了顿，回头看他。他靠在榻上，披着自己的旧袄子，脸比刚来的时候红润多了。伤口已经结痂，精神也好，可小猎户还是不放心。

　　“你还没好透。”他说，“我走了，你一个人在家……”青离笑了：“我又不是小孩。黑虎陪着我呢。”

　　黑虎趴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摇了摇尾巴。小猎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我不在，你别乱动。伤口扯开了麻烦。”他絮叨着，“灶台里有柴火，渴了烧水喝，别喝凉的。有什么事就让黑虎去找我……”简直话多的很。

　　青离听着，心里软软的。他伸手摸摸他的脸：“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让人等。”小猎户抓住他的手，握了握，又放开。

　　他站起来，背上弓箭，拿起猎刀，走到门口又回头。

　　“等我回来。”青离点点头，冲他挥挥手。小猎户终于走了。青离趴在窗台上，看着他走远。

　　小猎户走到坳口，那里已经聚了一群人。都是青离没见过的面孔。男人们互相打着招呼，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几匹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雪。

　　小猎户走过去，那些人纷纷跟他说话。有人拍拍他的肩，有人递给他什么东西。他点点头，接过，翻身上了一匹黑马。

　　青离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

　　他坐在马上，跟平时完全不一样。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看向远山，整个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他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些人吆喝着，催动马匹，浩浩荡荡往山里去了。

　　青离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雪地和树林之间。

　　他忽然有点想去看看。不是不放心他。是想看看那个样子的他。那个他没见过的、势在必得的、像一把刀一样的他。

　　他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伤是好得差不多了，用一点法力应该没事……

　　黑虎在旁边看着他，歪了歪头。青离冲它嘘了一声，轻轻掐了个诀。

　　他隐了身形，远远地跟在那队人马后面。

　　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不是怕那些猎户，是怕小猎户。他那双眼睛，夜里都能视物，谁知道会不会看出什么？

　　他就躲在树后面，远远地看着。

　　围猎开始了。

　　男人们分成几路，包抄、驱赶、埋伏。小猎户在最前面，骑着他那匹黑马，在雪地和树林间穿梭。

　　青离看见他抬手，一箭飞出，远处一头野猪应声倒地。

　　看见他翻身下马，猎刀在手，迎着另一头冲来的野兽，侧身一闪，一刀划过。野兽冲出几步，轰然倒下。

　　看见他站在雪地里，浑身是溅上的血迹，回头冲后面的人喊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那个姿势，那个眼神——

　　青离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是因为他那个样子——专注的、凌厉的、势在必得的——和平时那个会红着脸给他做松子糖的人，完全是两个样子。

　　可这两个样子，都是他。

　　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好小子！”

　　接着好几个人跟着喊起来，笑声、喊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小猎户站在人群里，被那些人围着，忽然笑了。那个笑，跟平时也不一样。不是对着他时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对着孩子们时那种宠溺的笑。是爽朗的、明亮的、属于这群猎人的笑。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青离躲在树后面，看得移不开眼。

　　围猎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青离这才想起来，自己出来大半天了。要是小猎户回去发现他不在……

　　他赶紧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小猎户正跟几个人说着什么。他比着手势，脸上还带着刚才那个笑。旁边的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一阵笑声，还有人在喊什么。

　　他没听清。但他知道，那些声音里，有那个人的。

　　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跑得更快了。
　　回到家，他赶紧把外袍脱了，躺回炕上，装作一直在家的样子。

　　黑虎趴在旁边，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好像有点嘲笑的意思。他冲黑虎瞪眼：“不许告状。”
　　黑虎摇了摇尾巴，趴下了。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青离赶紧把眼睛闭上，又睁开，做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门开了，小猎户走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上却笑盈盈的。看见青离躺在炕上，眼睛亮了。

　　“醒了？”

　　青离点点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回来了？收获怎么样？”

　　小猎户把弓箭放下，开始脱外袍。

　　青离下了炕，走过去，帮他脱。接过来挂好，又去接他手里的猎刀，放在架子上。

　　小猎户站在那里，任他忙活，忽然耳朵尖红了。

　　青离回头，看见他那个样子，有点奇怪：“怎么了？”

　　小猎户摇摇头，咳嗽两声，扯开话题：“今天收获不错。阵型用得好，运气也好。”

　　青离点点头，认真地听着。

　　小猎户又说：“我打头阵的时候，应该挺帅的。可惜你没看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青离，盯着墙上的什么东西，耳朵还是红的。

　　青离看着他那个样子，差点笑出来。

　　他忍住了，装作惋惜的样子：“是吗？可惜我没去。”

　　小猎户点点头，终于转过眼看他，认真地说：“等你好了，下次带你去。”

　　青离看着他，心里笑开了花。可他只是点点头，乖巧地说：“好。”

　　小猎户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青离任他摸，心里甜滋滋的。那个在雪地里、浑身血迹、站在人群中间爽朗大笑的他。

　　果真是帅。他在心里想。

　　还好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