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4、夜话 山里的

　　山里的冬天，夜很长。

　　但对小猎户和青离来说，夜太短了。

　　每天天一黑，小猎户就把门闩得死死的。不是怕什么——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偶尔不闩门，谁来也不怕。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屋里多了个人，得闩好。

　　青离笑他：“你一个猎人，还怕有坏人？”
　　小猎户认真地说：“不怕坏人。怕你冷。”

　　青离就不说话了，只是笑。

　　炉子里添足了柴，噼啪噼啪地响，把整个小屋烘得暖暖的。猎犬黑虎趴在炉边，脑袋枕在前爪上，打着小小的呼噜，尾巴偶尔摇一下。

　　外面下着小雪，细细的，绵绵的，落在屋顶上，落在窗台上，落在远远的山上。屋里却暖烘烘的，到处都是柴火的香味。

　　两个人窝在一起，盖着被子。

　　青离缩在小猎户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小猎户低头，声音闷在他头顶：“伤你那个……到底是什么大妖？”

　　青离眨眨眼。

　　这人……从昨天就一直惦记着这事。换药的时候问，吃饭的时候问，这会儿躺下了还在问。

　　“这世上大妖可多了。”他说，声音懒懒的，“什么三头的、六臂的、会吃人心的、会把人拖下水的……数都数不过来。”

　　小猎户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青离感觉到那只手轻轻按在自己伤处，隔着衣料，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心里一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母亲还活着。

　　母亲一生潇洒不羁，最爱带着年幼的他四处云游，探寻那些藏在深山里的妖兽、隐于湖海中的瑞兽。她走一路写一路，写的《六界妖兽志》《山水图志》在仙界风靡一时，连那些清高自持的仙君们都要托人求一本亲笔签藏。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母亲身后，看她画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听她讲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她讲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比那些故事本身还好看。

　　后来母亲走了。

　　那些故事就再也没人给他讲了。

　　青离轻轻吸了口气，把那些涩意压下去。

　　小猎户感觉到他的沉默，低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心。青离对上那双眼睛，心里那点苦涩忽然就散了些。

　　他弯了弯嘴角，声音放软：“你想听吗？”
　　小猎户眼睛亮亮的：“听什么？”
　　“听那些大妖的故事。”
　　小猎户点点头，认认真真地说：“好。你讲的我都爱听。”青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讲深山里有一种妖兽，长着三颗脑袋，六条胳膊，站起来比老君岭还高。它不吃别的，专吃人心，吃了就能变成那个人的样子，混在人堆里，谁也不知道它是妖。

　　“它走路没声音，”青离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的，“夜里会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看谁的心好吃……”

　　他边说边偷偷看小猎户的表情，想看他会不会害怕。

　　小猎户听得很认真，但脸上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他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然后呢？”他问。

　　青离愣了愣：“你不怕？”小猎户摇摇头：“不怕。”“为什么？”小猎户想了想，认真地说：“有我在，它不敢来。”

　　青离看着他。

　　他眼睛亮亮的，里头全是认真。他不是在哄他，他是真的这么想。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能保护他。

　　青离心里软软的，又想笑，又想叹气。
　　“那要是它很厉害呢？”他问，“比你还厉害呢？”小猎户低头看他，忽然笑了。

　　“那我就更厉害了。”他说，“我得保护你。”

　　青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把脸埋进他胸口，小声嘟囔：“你这人……”小猎户不知道他在嘟囔什么，只当他是害怕，伸手轻轻拍他的背。

　　“别怕。”他说，“真有妖兽来，我把它打跑。”
　　青离闷在他怀里，又想笑，又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活了三百年，从来没有人这么认真地跟他说过“我保护你”。

　　他缩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小猎户以为他怕了，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炉火噼啪响着，黑虎翻了个身，呼噜声顿了顿，又继续了。

　　第二天晚上，青离又换了个故事。

　　这回讲的是水里的妖怪，会把人拖进河底，吃得骨头都不剩。那妖怪有八条触手，每一条都有大树那么粗，缠上了就跑不掉。

　　“它最喜欢夜里出来，”青离压低声音，故意凑到小猎户耳边，阴恻恻的，“最喜欢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从水里伸出一条触手，悄悄地——”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戳。

　　小猎户一僵，低头看他。
　　青离眨眨眼，一脸无辜。
　　小猎户想了想，认真地说：“我不会去水边。夜里更不去。”

　　青离：“……”

　　他又失败了。

　　他不甘心，继续说：“那要是你夜里走山路呢？还有一种山魈，专门藏在树后面，等人路过就——”

　　“我天天走山路。”小猎户打断他，“没遇见过。”

　　青离噎住了。

　　“那是你没遇见！”他急了，“遇见了你就知道厉害了！”

　　小猎户看着他急乎乎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好，遇见了再说。”他说，语气软软的，像是在哄小孩，“遇见了我就跑，跑回来找你帮忙。”

　　青离被他捏着脸，瞪大眼睛。

　　“你、你哄谁呢？”

　　小猎户笑得更开心了。
　　青离恼羞成怒，一把拍开他的手，缩进他怀里，不理他了。

　　小猎户也不恼，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地笑。

　　第三天晚上，青离又开始了坚持不懈的努力。

　　这回他讲的是会飞的妖怪，长着蝙蝠的翅膀，夜里出来抓小孩吃。

　　“它最喜欢抓那种白白嫩嫩的小孩，”他边说边往小猎户怀里缩，露出一双眼睛看他，“抓回去，一口一个，嘎嘣脆。”

　　小猎户想了想，低头看了看他。“你就白白嫩嫩的。”

　　青离愣了一下。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我、我不是小孩！”他急了，“我比你大！”
　　“大多少？”青离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说自己三百多岁吧。小猎户看他那个样子，又笑了。青离气鼓鼓地瞪他，忽然凑过去，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小猎户一僵。青离咬完就缩回去了，得意洋洋地看着他。“这下怕不怕？”

　　小猎户摸了摸脖子，看着他那张得意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他伸手，又把他捞回怀里。

　　“怕……什么？”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小鹿咬人又不疼”

　　青离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这、这算什么他怎么又被反杀了？他皱着小脸，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最后干脆不想了，往他怀里一钻，闭上眼睛。

　　“睡觉！”

　　小猎户搂着他，轻轻拍他的背。炉火还在噼啪响，黑虎翻了个身，尾巴摇了摇。青离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人胆子怎么这么大？

　　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就只知道把他搂得紧紧的，生怕他冷。他嘴角悄悄弯起来
　　好像……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