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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一梦
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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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现世,三界震动。即便以绯珀之能,亲赴天裂之渊查探、与天界及各路大能商议对策、调兵遣将、布置防线等一系列事宜,也耗去了不少时日与心力。那混沌之力诡谲莫测,侵蚀万物规则,扭曲时空认知,即便只是边缘地带的气息,也足以让寻常仙魔精神错乱。作为少数能深入探查的核心,绯珀虽不惧,却也需凝神应对。
是夜,血珀宫深处,万籁俱寂。连日奔波与推演,即便对魔尊而言,也非全然轻松。处理完最后一批紧急军务,挥退左右,绯珀并未像往常一样打坐调息,而是罕见地倚在玄冰王座中,阖上了双目。
他本不需要像凡人一样依靠睡眠恢复精力,但此刻,一种深沉的、源自神魂的疲惫感,伴随着对混沌之力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烦躁的扭曲感的隐隐排斥,让他选择了短暂的休憩。
意识沉入一片朦胧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光泛起,逐渐勾勒出熟悉的景象——血珀宫深处,他惯常所在的那座空旷寂寥的大殿。他依旧高坐于王座之上,一切都与真实无二,但某种细微的、梦境特有的游离感,让他意识到这只是幻境。
然而,这梦境却并未遵循他惯常的、或空无一物、或充满血色与征伐的画面。一种极其细微却持续不断的温热感,自左手腕内侧传来——那是灵魂链接的印记所在之处。
不同于往日的模糊,这感觉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鲁莽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看”向殿外。梦境中的宫墙与禁制似乎变得透明,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隐匿着身形,收敛了所有锋芒与气息,却目标明确地、一步步朝着大殿走来。银色的发,苍白的脸,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某种奇异的光芒。
是青离。
他没有试图闯入,没有徘徊窥伺,只是循着那链接的感应,如同朝圣,又似赴死,一步步走向他。那姿态,毫无防备,坦荡得近乎愚蠢,又固执得令人心惊。
绯珀在梦中,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腕间。链接另一端传递来的情绪,炽热、纯粹,混杂着浓烈的悲伤与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几乎要冲破梦境的、直白而汹涌的渴望。
渴望见他,渴望靠近,渴望……归属于他。
万载岁月,绯珀见过无数接近他的目光。恐惧,贪婪,野心,谄媚……皆有所图,皆因他是“魔尊绯珀”。从未有过这样一双眼睛,这样一份情绪,如此纯粹地,只为他本身而来。哪怕这个“他”,冷漠,强大,视过往如尘芥,随时可能碾碎这份“奉献”。
一种极其陌生的、奇异的满足感,在梦境中的绯珀心底滋生。非关情爱,而是一种近乎顶级的、掌控与占有的愉悦。就像最倨傲的猎手,看到最珍贵的猎物,不是因为陷阱与追捕,而是主动地、心甘情愿地、将最脆弱的咽喉送到他面前,只因为“想”被他拥有。
这感觉很新奇。漫长生命里,从未有过。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靠近”,竟比任何力量或阴谋,更能触动他那根沉寂已久的、名为“绝对支配”的弦。他甚至能理解,为何当初“安安”那一缕懵懂的分魂,会如此轻易地沉溺其中。这种纯粹,本身便是最危险的侵蚀。
他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如同神祇等待祭品。看着那身影穿过无形的屏障,停驻在紧闭的殿门外,然后,不再隐藏,坦然地将自身暴露在他的感知之下。
门,无声滑开。黑暗与冰冷的气息涌出,如同深渊张开巨口。
梦境中的青离,没有丝毫犹豫,抬步,跨入。身影被黑暗吞没,殿门合拢。
殿内幽暗,唯有王座上的他,是唯一的光源(或是黑暗的核心)。青离停在十步之外,抬头,望向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用尽全部灵魂的凝视,无声地诉说着一切。
交付,臣服,爱恋,绝望。
时间在梦境中仿佛被拉长、凝固。空旷的大殿里,只有这无声的对峙。一个高高在上,审视着主动献上的祭品;一个引颈就戮,眼中唯有那唯一的信仰。
绯珀血色的梦中之眸微微眯起。他能“感受”到那份汹涌澎湃却又异常平静的情感,能“看到”那份毫不掩饰的炽热。有趣。当真有趣。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想,若是此刻下令,将这条主动送上门的小龙永远禁锢于此,成为独属于他的、美丽的藏品,或是更彻底地……吞噬、炼化,他脸上那副“甘之如饴”的表情,是否会崩裂?是否会后悔这愚蠢的“奉献”?
这个念头在梦境中滋生,带着一丝冷酷的玩味。如此新奇纯粹的“玩具”,毁掉似乎可惜,但掌控与抉择的快感,却如此诱人。
就在他梦中的指尖,仿佛要抬起,做出某种裁决,打破这微妙平衡的刹那——
“报——!”
一声急促、穿透梦境与现实的传报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
梦境如同被打碎的琉璃,瞬间支离破碎!血珀宫大殿的景象扭曲、消散,那凝视着他的金色眼眸,那无声献祭的身影,那奇异的满足与玩味……统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急报扯得粉碎!
绯珀倏地睁开眼。
血色的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散去的、梦境特有的微光,以及一丝被打断的、极其细微的……不悦。他已然端坐于真实的王座之上,周身冰冷的气息弥漫,方才梦境中那点新奇与玩味,如同从未出现过,被更沉凝的威压取代。
殿外,魔将的声音紧绷地重复着:“启禀陛下!南境急报!……”
混沌?天裂之渊?
绯珀瞬间清醒,所有杂念被压下,心神立刻凝聚到军报提及的骇人信息上。扭曲规则,侵蚀认知,生灵癫狂……是混沌的气息无疑。而且,规模远超以往任何记载。
他血眸沉冷,指尖在王座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仿佛要拂去腕间那残留的、梦境带来的虚幻温热感。
“让他进来。”
仙使仓惶而入,陈述着天界的惨重损失与绝望请求。绯珀听着,心中已然明晰。混沌之力,确实天然克制仙灵清气。而他自己,魔元本质与混沌有相通之处,更有穷奇凶血在体,是应对此劫的不二人选。天帝的打算,他洞若观火。
“混沌……” 他低语,声音听不出情绪,唯有血眸深处暗流涌动。是对即将面对的上古凶兽的冷肃评估,或许,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对那被打断的、奇异梦境的……残余躁动。
很快,魔尊将亲赴南境镇压混沌的消息传遍六界。天界与魔界达成了短暂而脆弱的合作。东海龙宫也接到了天帝法旨与魔宫传讯。
青离在龙宫议事殿中,听闻“混沌”二字时,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想起了之前那个疯道士含糊的呓语。南边……洞里……救救……难道竟是指此事?他面色凝重,立刻压下心头因那道士之言而生出的不祥预感,与龟丞相、海钦等迅速议定,整备东海,随时听候调遣,协防后勤。
在一次规模宏大的战前联合议事中,他于仙魔妖各族代表齐聚的云台上,远远望见了那道身影。
不再是平日的玄衣墨发,而是一身暗红近黑、造型古朴狰狞的战甲。战甲覆盖全身,勾勒出挺拔悍利的身形线条,肩甲兽首狰然,披风在凛冽的罡风中如血旗翻卷。墨发高束,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与那双此刻毫无情绪、唯有冰冷审视的血色瞳眸。他高踞主位,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严,以及一种历经无数血战淬炼出的、令人窒息的铁血煞气。与青离记忆中雪山里温和的安安,或是血珀宫中慵懒淡漠的魔尊,都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强大统治与绝对力量的美,凌厉,迫人,令人心生敬畏,难以直视。
青离站在龙族队列中,隔着无数仙魔身影,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心跳,在那一瞬间,确实漏了一拍。但随即,沉重的责任与对混沌之劫的忧虑,便压过了那瞬间的悸动。他没有时间沉湎于任何私人情绪,哪怕那情绪因那人而起。
接下来的日子,繁忙且压抑。东海需稳定后方,调度海族兵力协防可能被波及的海域,更要筹措大量的灵石、丹药、防御符箓等物资,通过特定渠道运往前线。青离忙得几乎无暇他顾,眼底常常带着疲惫的青影。
只有在深夜,当所有事务暂歇,他独自立于龙宫最高的露台,眺望南方那即便相隔遥远、也能隐约感到不安与扭曲的天际时,才会轻轻抚上腕间那淡金色的龙纹。那里一片温凉,并无特殊感应。前线战事如何?他……可还安好?
担忧如同深海的水草,无声缠绕。但青离很快便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益的思绪。他相信那人的能力,那是足以令六界震颤的魔尊绯珀。他能做的,便是守好东海,稳固后方,让前线的他,无后顾之忧。
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心神松懈的间隙,他会想起那个主动走入血珀宫大殿的、近乎献祭的梦(他以为那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想起远隔仙魔,那惊鸿一瞥的战甲身影。个人那点隐秘的、近乎绝望的倾慕,在这席卷天地的浩劫面前,确实渺小如尘埃,微不足道。
但即便如此,那份情感依旧在他心底灼灼燃烧,支撑着他处理繁杂政务,安抚躁动海族,在每一个疲惫的深夜,给予他一丝微弱的、向前的力量。涟漪或许微不足道,但对投入石子的湖本身而言,那扩散的波纹,便是全部。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血珀宫中短暂休憩的魔尊,也曾因一个被打断的、关于“献祭”的梦境,而在醒来时,血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身都未深究的波澜。
梦境与现实,个人情愫与天地劫难,就这样微妙地交织,在混沌的阴影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