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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偷亲    血 ...


  •   血珀宫的疗伤静室,与魔宫主体建筑的冷硬华丽不同,因是绯珀偶尔闭关或疗养之所,反而布置得异常简洁,甚至称得上“空旷”。地面铺着能隔绝寒气、温养经脉的暖玉,光洁如镜,倒映着穹顶镶嵌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室内并无多余摆设,仅一榻、一几、一蒲团。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清心宁神的冷檀香气,与绯珀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同源,却又柔和些许。

      此刻,青离便被安置在那张宽大的、铺着厚实柔软墨绒垫的玉榻上。锁龙钉虽已被绯珀以精纯魔元辅以秘法逼出,但钉上附着的阴邪之力与对龙珠本源的侵蚀,却非一时半刻能够消除。他面色依旧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周身灵力晦暗紊乱,气息微弱,看起来确实伤重难愈,命悬一线。

      然而,只有青离自己知道,在锁龙钉离体、绯珀以精纯魔元为他稳住心脉、疏导淤塞经络之后,那足以令人昏厥的剧痛便已如潮水般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虚脱和经脉被温和力量抚慰的酸胀感。他的神智,早在绯珀将他抱回静室、小心放在榻上时,便已恢复清醒。

      但他没有睁眼。

      他贪恋这个怀抱,贪恋这片刻的、虚幻的亲近。哪怕知道抱着他的人是魔尊绯珀,是那个视“安安”为尘芥、对他不屑一顾的至高存在,但这具身体的温度,这环绕周身的、冷冽中带着一丝极淡熟悉感的气息……都与他灵魂深处镌刻的记忆重叠,诱使他沉溺。

      于是,他放任自己“昏迷”着。在绯珀将他放平,准备抽身去取丹药时,他无意识地(或者说,是刻意放任的无意识)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的痛哼,被魔元梳理后略显放松的身体,又不安地蜷缩了一下,眉头紧蹙,仿佛仍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绯珀动作微顿,血眸低垂,看向榻上之人。银色的长发铺散在深色的墨绒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脆弱,长睫如受惊的蝶翼般轻颤,沾着未干的血迹与冷汗,唇瓣紧抿,失了血色,却因干涸而显出些许柔软的纹路。那枚可笑的、粗糙的布娃娃,还被他无意识紧紧攥在胸前,指尖都因用力而发白。

      确实是一副重伤濒危、意识不清的模样。绯珀想起锁龙钉的歹毒,纵然已将其取出,但本源受创,神魂震荡,有些意识混沌、寻求依靠的本能反应,也属正常。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细致照顾伤患的人,但此刻看着这小龙伤重至此,又通过链接切实感受到那份虚弱与痛苦,那点因被打扰而升起的不耐,终究化作了更复杂的情绪——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责任?或者说,是“属于他的东西被外人损伤了”的不悦。

      他重新坐回榻边,并未立刻离开,只是伸出两指,搭在青离冰凉的手腕上,再次探查他体内情况。魔元如涓涓细流,谨慎地游走,抚平那些因锁龙钉侵蚀而紊乱的灵力脉络。

      就在这时,青离似乎感受到了那带着安抚力量的触碰,又在“昏沉”中,本能地朝着热源和令他安心的气息靠拢。他无意识地侧了侧身,额头轻轻抵在了绯珀垂落在榻边的手背上,甚至还无意识地、小猫般蹭了蹭。

      绯珀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带着伤者特有的脆弱依赖。他低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银色脑袋靠在自己手边,长睫在苍白肌肤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微弱而灼热地拂过他的皮肤。

      他本该抽回手。这般亲昵的触碰,于他而言陌生而不适。

      但他没有。

      或许是觉得与一个重伤昏沉、意识不清的人计较无谓;或许是那链接另一端传来的、依恋与痛苦交织的细微波动,牵动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又或许,只是这静室太静,夜明珠的光太柔。

      他任由青离靠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依旧搭在他腕间,缓缓帮他梳理体内残余的阴邪之气。

      得了默许(或者说未被拒绝),“昏迷”中的青离胆子似乎更大了些。在绯珀专注于疏导他经脉时,他仿佛因体内力量流转而有些不适,轻轻呜咽一声,身体无意识地、更往绯珀的方向蜷缩,一只手(没攥着娃娃的那只)摸索着,竟轻轻抓住了绯珀腰侧的一小片衣料,指尖微微蜷着,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绯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僵。隔着衣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他垂眸,看着那只此刻无力攥着他衣角的手,血瞳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似是无奈地低哼了一声,便由他去了,继续专注于手中的疗愈。

      而此刻,在绯珀看不到的角度,靠在他手边、紧攥着他衣角的青离,那苍白如纸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得逞的、带着些许狡黠与心满意足的偷笑。

      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萦绕鼻尖,比记忆中的“安安”更高大些的身形带来更具压迫感的阴影,却也提供了更坚实的依靠。他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呼吸,感受到那透过衣物传来的、恒定的温热体温,甚至能隐约听到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一切,都与他灵魂深处关于“安安”的记忆悄然重叠。原来,绯珀的本体,也并非全然冰冷。他的怀抱,他的气息,他默许的纵容……都带着一种隐秘的、令人沉溺的温度。

      青离心中那点因“装昏占便宜”而生出的忐忑,早已被巨大的满足和隐秘的欢喜淹没。他像一只偷到香油的小老鼠,在心里美滋滋地回味着这难得的亲近。大魔头,嘴上说得绝情,身体倒挺诚实嘛。这不也没把他扔出去?还任由他靠着、抓着?啧,这波不亏,血赚!

      他就这样,一边享受着这偷来的温暖与亲近,一边在心里疯狂腹诽编排着绯珀,嘴角那点偷笑的弧度,越发抑制不住。好在他是“昏迷”状态,脸大部分埋在阴影和绯珀的衣袖旁,倒也未曾暴露。

      绯珀并非毫无所觉。链接那端传来的情绪,在最初的痛苦虚弱后,似乎变得……有些过于“安稳”甚至“愉悦”了?但他只当是锁龙钉的影响逐渐消退,伤者本能地感到舒适,并未深想。毕竟,这小龙伤势做不得假,那依偎的姿态,也可解释为重伤下的本能。

      接下来的几日,青离便在这静室中“养伤”。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但每当绯珀在时,他便“适时”地表现出昏沉、虚弱、意识模糊的样子,然后“本能”地靠近热源,不是“无意识”地抓住绯珀的衣袖,就是“因疼痛”而往他身边蜷缩。绯珀起初还会蹙眉,后来似乎也习惯了,只要不过分,便也由着他去,只是那血色的眸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探究,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青离简直要爱死这“重伤”的设定了。虽然伤口确实还疼,灵力也未曾完全恢复,但能这样光明正大地赖在绯珀身边,感受他的气息,偶尔还能“不经意”地蹭到他的手臂或衣襟,这简直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他甚至在心底暗暗希望这伤好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然而,锁龙钉的阴邪之力毕竟已被绯珀亲自出手拔除,他自身的龙族恢复力也极强,加上血珀宫各种珍贵丹药和灵气的滋养,伤势好转的速度远超预期。不过三五日,他体内本源已稳固大半,经脉淤塞尽去,灵力也开始自行缓缓流转。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气息略弱,已无性命之忧。

      青离心知,再装下去,恐怕就要露馅了。绯珀何等人物,之前是伤势严重,意识混沌说得过去,如今伤势渐愈,若还整日昏沉赖着,难免惹人生疑。而且,他也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涌起巨大的失落和不舍,但更多的是清醒。这几日的亲近,已是偷来的时光,是命运额外的馈赠。他该知足了。

      最后一晚,绯珀照例来查看他的情况,探过脉息,留下丹药,便在一旁的蒲团上盘膝入定,似是守着他,也似是自行修炼。

      青离躺在榻上,毫无睡意。夜明珠柔和的光线给静室蒙上一层朦胧的纱,他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蒲团上绯珀的侧影。墨发如瀑,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轻抿,即便在闭目修炼中,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与威严。可那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又柔和了那过分凌厉的轮廓。

      这就是他爱着的人。是雪山里温暖他、陪伴他的安安,也是眼前这高不可攀、冷酷漠然的魔尊绯珀。无论哪一个,都让他心折,也让他心碎。

      明天,他就要正式拜别,离开这里,回到他东海龙主的身份中去。此后山高水远,或许再无这般亲近的机会。甚至,因为那个该死的诅咒,他们此生,可能也再无交集。

      一股混杂着决绝、不甘、留恋与无尽酸楚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他盯着绯珀安静闭目的侧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

      就一下。就最后一下。

      他像被蛊惑了一般,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伤口被牵动,带来细微的刺痛,但他浑不在意。他屏住呼吸,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暖玉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如同最轻盈的猫,一步步靠近那个闭目盘坐的身影。

      越来越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淡淡的冷檀香,能看清他睫毛根根分明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平稳悠长的呼吸。

      青离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喉咙,脸颊滚烫,指尖冰凉。他在绯珀身前半步处停下,俯下身,目光贪婪地描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没有了平日冰冷的注视,没有了那仿佛洞悉一切的锐利目光,此刻闭着眼的绯珀,眉眼轮廓柔和了许多,竟与记忆中安安沉睡时的模样,有了七八分重叠。

      就是这个样子。就是这样的他。

      最后一瞥,最后一吻,此生无憾。

      他闭上眼,颤抖着,极其轻柔地,将微凉的、干燥的唇,印在了绯珀的……唇角。

      一触即分。

      快得如同蜻蜓点水,轻得如同羽毛拂过。

      他甚至不敢停留,不敢用力,怕惊醒对方,怕看到对方睁开眼后可能的冰冷、厌恶或嘲讽。

      唇上传来的触感,柔软,微凉,带着独属于绯珀的清冽气息。和他想象中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那份悸动,不一样的是那份近乎灭顶的悲伤与满足。

      他猛地退开,像受惊的兔子,捂着狂跳的胸口,踉跄着退回到榻边,迅速躺下,用锦被将自己连头蒙住,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方才那大逆不道、胆大包天的行为,和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声。

      锦被之下,青离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嘴唇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却无比清晰地烙印下来,带着绯珀的气息,灼烫着他的神经。他死死咬着下唇,才忍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因激动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亲到了……他真的亲到了……

      虽然只是唇角,虽然轻得像一个幻觉。

      但那是绯珀。是活生生的、真实的绯珀。不是回忆里的安安,不是幻想中的影子。

      嘴唇软软的,睫毛长长的,闭着眼的样子那么柔和,和安安一模一样……

      巨大的、近乎眩晕的甜蜜与满足,伴随着更深切的、永诀般的悲伤,海啸般淹没了他。他在黑暗的锦被下,无声地、放肆地扬起一个无比灿烂、却又无比苦涩的笑容,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他像个偷到糖吃的孩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独自品尝着这混杂着绝望的、极致的甜蜜。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泉里,又像是被扔在冰窟中,冷热交织,痛并快乐着。

      而另一边,蒲团之上。

      在青离的唇瓣轻触他嘴角的瞬间,绯珀那浓长如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搭在膝上的手指,指尖也微微蜷缩了一瞬。

      但他没有睁眼。

      仿佛真的沉入了深沉的定境,对外界的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那原本平稳悠长的呼吸,似乎有那么一刹那,微不可闻地乱了一拍。快得像是错觉。

      殿内依旧寂静,夜明珠的光芒温柔地笼罩着一切,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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