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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礼物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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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龙宫近来难得洋溢着一片喜气。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寿诞,虽非整寿,但因这位长老辅佐过三代龙主,劳苦功高,青离特意嘱咐要好生操办,也算为近来略显沉闷的龙宫添些生气。宴席设在海晶宫,明珠璀璨,珊瑚生辉,鲛绡飘拂,仙乐悠扬。各色海族珍馐流水般呈上,琼浆玉液香气四溢。臣属们纷纷献上贺礼,说着吉祥话,宾主尽欢。
青离坐在主位,一身银蓝色龙纹常服,衬得他姿容清冷。他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接受众人的敬酒,偶尔与身旁的龟丞相低语几句,看起来与往常无甚不同,甚至因这热闹,眉宇间那常年笼罩的郁色似乎也淡去了些许,引得几位一直暗暗关注他的长老心中宽慰。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老寿星红光满面,忆起往昔峥嵘岁月,引得众人感慨唏嘘。青离含笑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温润的边沿。看着满堂笑语,贺礼堆积,他心中那点因“偷看”绯珀而勉强维持的、自欺欺人的平静假象,忽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百年,千年,对于寿元漫长的龙族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于注定要走向诅咒终结的他呢?这些热闹,这些寿诞,这些堆积如山的礼物和祝福……都将是与他无关的明日黄花。他就像个坐在筵席上的客人,看着主人家欢庆,自己却已知归期。
一个近乎荒谬,又带着点恶意顽皮的念头,像海底悄然升起的泡沫,轻轻炸开在他心湖。
绯珀是永生的。即使沉睡万载,即使只剩一滴血,也能重燃生机,与天地同寿。那么,几百年后,当自己早已在诅咒中化为枯骨,甚至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时光长河之时,那位高高在上的魔尊,会在某个同样被众魔恭贺的、或许他本人并不在意的“生辰”之日,收到一份来自几百年前的、来自一个“已死之人”的、莫名其妙的“贺礼”吗?
没人敢戏弄魔界共主。活着的人不敢。但他这个“死人”敢。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几百年后的某一日,血珀宫中或许也如今日的东海般热闹(或许更压抑?),各方进献的奇珍异宝堆积如山。然后,一份不起眼的、被混在无数华丽礼盒中的、或许因为时间久远而显得陈旧的礼物,被呈到绯珀面前。他或许根本不会亲自拆看,由侍从代劳。但当那件礼物被打开,露出其下隐藏的、绝不可能被误会的、代表炽热爱恋与表白意味的物件时……那个总是冰冷平静、仿佛万事万物皆不入眼的魔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是微微蹙眉的疑惑?是不屑一顾的无感?还是觉得荒唐可笑的嘲讽?
无论哪一种,都让青离感到一种近乎报复性的、带着苦涩甜意的快感。他没办法在活着的时候,让那个人记住“青离”这个名字,记住那份被斥为“露水情缘”的感情。那么,就在死后,用这种荒诞又突兀的方式,再“轰轰烈烈”地“表白”一次吧。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激不起太大浪花,但至少,能在那片亘古的冰面上,留下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证明他曾如此炽热而无望地存在过、爱恋过。
至于绯珀会给出什么反应,是觉得被冒犯,还是嗤之以鼻,抑或根本懒得追究……都与他无关了。那时候,他早已化为尘土,无知无觉。这份恶作剧,是他留给自己这场无望爱恋的、最后一个轻松又任性的句点。
想到这里,青离忍不住低下头,借着举杯饮酒的姿势,掩饰住嘴角那一丝压抑不住的上扬弧度。那笑容里,有恶作剧即将得逞的调皮,有对自身结局的了然与自嘲,更有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奇异的轻松感。既然注定得不到,那就在彻底失去前,最后“戏弄”他一次吧。反正,他“死”了,最大嘛。
宴会散后,青离并未立刻休息。他屏退左右,独自来到龙宫深处一间僻静的藏宝室。这里存放的多非战斗或修炼所用之物,而是些精巧奇巧、或颇具纪念意义的物件。他细细挑选,最终选定了一枚未经雕琢的、天然形成心形的深海血玉。这血玉并非凡品,色泽浓郁如凝结的鲜血,触手温润,内里却蕴含着极其精纯的火灵之力,只是被深海寒气压制,显得沉静。在龙宫宝库中不算顶珍贵,但寓意特殊,且其性属火,与绯珀那身血腥煞气或许有微妙呼应。
他又取来一小截万年养魂木的树心,质地坚硬如铁,却散发着宁神静气的幽香。他以指为刀,灌注灵力,极其小心地在养魂木心内部,刻下了一行细如蚊蚋、却清晰无比的小字——
“心悦君兮,无绝期。青离。”
字迹是他惯用的笔锋,带着龙族的凌厉风骨,却又因刻在木心之内,多了几分隐秘的温柔。刻完后,他将这截养魂木心,用最柔韧的冰蚕丝牢牢缚在那枚心形血玉之上,看起来就像血玉天然奇特的一部分装饰。最后,他寻来一个看似普通、实则内蕴小型空间法阵、可保物品千年不朽的墨玉盒,将血玉与木心放入,合上盖子,又施加了几道龙族特有的、只有龙族血脉或特定手法才能无损开启的微型禁制。
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凝视着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墨玉盒。几百年后,当盒子被打开,看到这枚形状暧昧的血玉,感受到其上火灵之力,再发现其下缚着的、刻着直白表白的养魂木心……任谁也不会误会这份“礼物”的意味。
只是,这份表白,注定迟到了几百年,而且,来自一个早已不在世上的人。
青离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他带着墨玉盒,并未返回寝殿,而是悄然离开了东海,前往灵界。
灵界广袤,种族繁多,其中有一支“长春族”,天赋异禀,寿元绵长,动辄以千年计,且性情大多平和淡泊,与世无争。青离早年游历时,曾偶然救下一位被仇家追杀的年轻长春族人,名唤“木苏”。两人脾性相投,结下一段友谊。后来木苏回归族中潜修,联系渐少,但情谊犹在。
木苏的居所在灵界一处人迹罕至的古老森林深处,以巨木为屋,与藤萝花鸟为伴。见到青离突然来访,木苏很是惊喜。他依旧保持着当年清澈平和的少年模样,时间在长春族身上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两人叙旧片刻,青离便道明了来意,却未细说缘由,只将墨玉盒郑重托付:“木苏,此物于我而言,关系一桩……心事。我想请你帮我保管,并在约……” 他计算了一下自己可能剩余的时间,以及诅咒发作的大致周期,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估计,“一百七十年后的今日,将其混入送往魔界血珀宫、恭贺魔尊绯珀生辰的贺礼之中。不必提及来源,只需确保它被送到即可。”
木苏接过墨玉盒,入手微沉,他能感受到盒子本身的不凡和其内敛的灵力波动,更察觉到了好友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重又似带着奇异解脱的复杂情绪。他生性通透,看出青离不欲多言,便也不追问,只是温声道:“青离兄所托,木苏定当办到。只是……魔尊生辰,贺礼如云,此物看似寻常,恐难引起注意。”
“无妨。” 青离笑了笑,那笑容有些飘忽,“送到即可。至于是否被注意……听天由命吧。” 他要的,只是一个“送到”的动作,一个“可能被看见”的机会。就像对着深谷喊话,不在乎是否有回声,只在乎那句呐喊是否曾冲破寂静。
木苏点点头,将墨玉盒仔细收好:“放心,我会在约定时日,以灵界长春族贺寿的名义送出。只是……” 他清澈的眼眸看着青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青离兄,你……”
“我很好。” 青离打断他,笑容真切了几分,带着点恶作剧即将成功的狡黠,“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想做一件……有趣的事。算是,给未来留个小‘惊喜’吧。”
木苏虽仍有疑惑,但见好友不愿多说,也不再勉强。两人又聊了些灵界与四海的趣闻,青离便告辞离去。临别时,木苏送他至森林边缘,忍不住又问:“青离兄,那盒中之物,究竟是何?你总要让我这经手之人,心中有几分明白。”
青离驻足,回身看向这位寿元悠长、性情淡泊的老友。林间细碎的天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在斑驳光影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不顾一切的绚烂,却又带着深切的寂寥。
“是一件……表白心意的礼物。” 他轻声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林叶,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送给一个……大概永远也不会在意,也永远不需要这份心意的人。不过没关系,”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眼中却无多少欢愉,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淡然,“反正那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这份心意是早是晚,是甜是苦,都与他无关,也与我无关了。就当是……一个小小的、迟到的恶作剧吧。”
说完,他不再看木苏怔然的表情,挥了挥手,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灵界苍翠的天际。
木苏站在原地,望着好友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隐有灵力波动的墨玉盒,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他虽性情淡泊,却也并非不通世情。青离那笑容背后的沉重与决绝,他看得分明。这份“礼物”,这份“恶作剧”,恐怕承载的,远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问世间情为何物……” 木苏摇摇头,将墨玉盒小心收进自己本体延伸出的、最安全的树心空间。既然答应了,便要办到。至于一百七十年后,这份“迟来的心意”会在魔界掀起怎样的微澜,那就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了。他只希望,到那时,赠礼的故友,一切安好。
而青离,在返回东海的路上,心情是许久未有的奇异轻松。那是一种放下了沉重包袱,明知前路是断崖,却因在崖边种下了一朵无人知晓的小花,而心生慰藉的轻松。他想着百年后,绯珀可能露出的、哪怕只有一丝的错愕或疑惑,便忍不住再次勾起唇角。
“让你总是一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样子……” 他低声自语,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和得意,“也尝尝被‘惊喜’砸中的滋味吧。虽然……是迟到了百年的‘惊喜’。”
深海幽暗,他的身影融入无尽蔚蓝。那份被精心准备、寄托了最终告白与恶作剧的“礼物”,也悄然沉入了时光的河流,等待着在遥远的未来,去叩响一扇或许早已忘却往事的心门。而送出礼物的人,已然开始倒计时,与自己既定的终局,平静地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