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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偷看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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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从魔宫“落荒而逃”,青离一路疾驰回到东海,紧闭殿门,心还在砰砰狂跳,一半是后怕,一半是羞耻,脸颊耳根的热度久久不退。他紧紧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丑娃娃,仿佛抱着稀世珍宝,不,比稀世珍宝更珍贵。直到确认娃娃完好无损,甚至上面那歪歪扭扭的针脚、憨憨的笑脸、还有心口那点小小的、红色的“痣”都原封不动,他才长长地、劫后余生般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柔软的垫子上。
“吓死我了……” 他将脸埋进娃娃柔软的肚子里,闷闷地嘟囔,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颤意。但随即,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庆幸与微妙欣喜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绯珀……竟然没有追究。
没有当场将他拿下问罪,没有追出来,甚至连一句严厉的斥责都没有。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复杂地让他走了。
这完全不符合传闻中那位铁血无情、睚眦必报的魔尊作风。青离将娃娃举到眼前,戳了戳它软软的脸颊,小声嘀咕:“难道睡了上千年,连脾气也睡好了些?”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可事实摆在眼前,那个高高在上、冰冷莫测的魔尊,对他这次堪称冒犯的潜入和顶撞,似乎……真的没怎么生气?
这个认知,让青离心里对绯珀的评价,极其微小地、往上调了那么一丝丝。至少,不像传闻中那么……完全不近人情?
这个念头一起,某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碎片,忽然闪现在脑海。是雪山木屋的夜晚,窗外风雪呼号,屋内炉火噼啪。他和安安挤在温暖的兽皮毯子里,他给安安讲六界的传说,其中就提到过那位神秘而强大的魔尊绯珀,形容他如何冷酷,如何强大,如何令人畏惧。他本是想吓唬吓唬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猎户。结果安安怎么说“这么狂?”“纸老虎”
回忆至此,青离先是愣住,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猛地冲上喉咙。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起初还压抑着,到后来越想越觉得滑稽——那个被他拿来吓唬安安的、狂霸酷炫的魔尊形象,和今日那个被他指着娃娃、道破隐秘红痣后罕见愣神的绯珀……还有安安当年那句“纸老虎”的评价……
“哈哈哈哈……” 他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抱着娃娃在垫子上滚了半圈。原来回旋镖在这里等着呢!当年他用来吓唬人的“纸老虎”,如今看来,似乎、也许、大概……在某个微小的层面,被安安(或者说,是安安那一部分的本质)无意间说中了一点点?至少,在面对一个偷娃娃还被抓现行、还口不择言的小贼时,这只“老虎”似乎并没有立刻亮出爪牙。
他笑得畅快,连日来积压的郁气仿佛都随着这笑声消散了不少。守在殿外的侍卫和偶尔经过的龟丞相等人,听到殿内传来的、极少听闻的、龙主如此开怀甚至有些“不合礼仪”的大笑,皆是面面相觑,心中惊疑不定。殿下这是……怎么了?自魔界归来后,虽然看似恢复,但何曾有过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但无人敢进去打扰,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或许,殿下是真的想开了些许吧?毕竟能笑出来,总是好事。
青离笑够了,擦去眼角的湿意,将娃娃搂在怀里,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些。对绯珀那深入骨髓的畏惧和因“安安之死”而生的怨恨,似乎被这小小的、荒谬的插曲,冲淡了那么一丝。至少,这个人,并非全然是古籍记载中那个毫无情绪、只知杀戮毁灭的魔神。他会有愣神的时候,会(或许)有那么一丝极淡的、类似“宽容”或“懒得计较”的情绪。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在青离沉寂的心湖,虽然未能燃起火焰,却似乎驱散了一小片浓雾。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既然……他的安安没有死,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就在那里,好端端的。那么,他能不能……偷偷地,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不打扰,不靠近,只是确认他安好,就像确认太阳照常升起,月亮依旧圆满。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扎根疯长。他抬起左手,看着衣袖下那淡金色的龙纹。这曾经让他痛苦绝望的链接,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导航”。只要绯珀离开魔界核心区域,去往其他地方处理事务,他便能循着链接那微弱的、指向性的感应,大致确定方向。
第一次尝试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云,远远缀在感应指引的方位之后,隔着重重山峦与云海,只能勉强看到天边一抹极其微小的、属于强大存在经过时引发的灵气扰动痕迹。但他已经心满意足,仿佛久旱逢甘霖,哪怕只是一点虚幻的影子,也足以慰藉干涸的心田。
后来,他胆子渐渐大了一些(或许也是因为那次“娃娃事件”让他潜意识觉得绯珀或许没那么可怕),会尽量隐匿气息,小心翼翼地靠近一些,藏在云层后,或躲在远处山峰的阴影里,只为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个身影。
他看到绯珀降临在动荡的魔族部落上空,血色的衣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只是一个冰冷的眼神,便让下方万千凶悍魔族俯首帖耳,不敢有丝毫违逆。那睥睨众生的威仪,与记忆中雪山上温柔擦拭他伤口的少年判若两人。可青离看着,却奇异地并不觉得恐惧,反而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他也曾“偶遇”绯珀在九幽冥河畔,似乎在查看某种罕见的阴属性灵材。那时魔尊负手而立,侧影在冥河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寂,血瞳凝视着奔腾的河水,不知在想什么。青离躲在一块巨大的冥石后,屏住呼吸,痴痴地望着那个侧影,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木屋前,安安望着远方雪山出神的模样。那一瞬间,心脏紧缩般的疼,却又带着一丝病态的满足。
够了,这就够了。青离每次都这样告诉自己。他的安安没有死,还好好的活着,这不就是他最初、也是最终的祈愿吗?至于爱不爱他……在经历了以为失去一切的绝望后,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不再那么撕心裂肺。能这样远远看着,知道他存在,知道他安好,已经是一种奢求的恩赐。
他甚至开始为自己这卑微的暗恋寻找理由,自我安慰:以他们如今的身份差距——一个是统御魔界的至尊,一个是还算强盛但绝非顶端的东海龙主——中间隔着种族、立场、实力、地位的巨大鸿沟,绝无在一起的可能。这样也好。至少,绯珀无情,不止是对他无情,是对所有人都无情。万载岁月,未曾听闻魔尊对任何人有过特殊情愫。或许,正是因为这极致的“无情”,才使得他需要分出“安安”那样的分魂,去历经情劫,补全大道?如今劫过,回归本体,自然更是断情绝爱。
“他不爱我,但他也不爱别人。” 这个想法,像一剂苦涩却有效的安慰药,让青离在无数个偷看归来、独自面对深海寂寥的夜晚,竟能生出一丝近乎扭曲的开心。至少,在“不爱”这件事上,他是“公平”的。他可以继续偷偷地、卑微地爱着那个光芒万丈却冰冷遥远的身影,幻想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无人知晓,也无人能夺走。
他沉浸在这种隐秘的、带着痛楚的甜蜜中,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自己偷来的“窥看时光”,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每一次都提心吊胆,每一次又为成功看到一眼而窃喜满足。他忘记了,或者说,下意识忽略了——手腕上的龙纹,是双向的。他每一次靠近,每一次因那身影而心跳加速、血脉奔涌,链接那一端的、属于绯珀手腕上的同样纹路,又怎会毫无反应?
更何况,即便没有这血魂链接,以绯珀的修为境界,方圆千里之内,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波动,又怎能真正逃过他的感知?更何况是青离身上那独特的、清冽的龙族气息,还混合着一丝经由链接传来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最初的一两次,或许绯珀只当是巧合,或是那条小龙不死心,在附近徘徊。但随着次数增多,每次他离开魔界处理些不大不小的事务,那条小龙总能“恰好”出现在不算太远、又能“安全”窥视的地方,躲躲藏藏,自以为隐蔽……绯珀若再察觉不到,那他这魔尊也白当了。
他只是……懒得点破。
血珀宫至高的王座上,绯珀支着额角,血色的眼眸半阖,仿佛在假寐。左手手腕内侧,那淡金色的龙纹,正传来一阵阵微弱却持续不断的、熟悉的温热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压抑的激动。他知道,那条小龙又来了,此刻大概正藏在东边三百里外那片浓厚的积雨云后面,自以为藏得很好。
绯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无声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
没有恶意。这一点,他感知得很清楚。那链接传来的情绪,复杂而汹涌,有思念,有悲伤,有卑微的满足,有小心翼翼的欢喜,唯独没有杀意、算计或任何负面的企图。更像是一只胆小的、却又忍不住靠近的幼兽,在安全距离外,偷偷打量着或许曾喂养过它、如今却变得陌生而危险的“前主人”。
无聊。这是绯珀的第一感觉。他苏醒后诸事繁多,魔界内部需要重新梳理,六界关系需要权衡,哪有闲工夫陪一条心思古怪的小龙玩这种“你看我我看你”的幼稚把戏。
但……似乎也不全然令人厌烦。至少,比那些心怀鬼胎、阿谀奉承或战战兢兢的面孔,要有趣那么一点点。尤其是想到那日,那条小龙涨红着脸,举着个丑娃娃大声嚷嚷“我连你心口的红痣都缝上了”的模样……嗯,勉强算个不错的消遣,在他处理那些枯燥政务的间隙,能让他稍微分神片刻,猜测这次那小龙又躲在了哪个角落,会用什么样的眼神偷看。
于是,魔尊陛下选择了默许。甚至,偶尔在察觉那道目光久久停留时,他会几不可察地调整一下站姿,或者让血色的衣袍在风中拂动的角度更显眼些,然后饶有兴致地“感受”着链接另一端,那骤然加快的心跳和陡然升高的温度。
至于那条小龙是如何自我安慰、如何编织那个“他不爱我,也不爱别人,所以我可以偷偷爱”的美梦……绯珀懒得去探究,也无意戳破。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何乐而不为呢?
只是有时候,在链接那端传来过于汹涌澎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或思念时,绯珀会微微蹙眉,血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困惑与不耐的情绪。情爱……果然是麻烦又无用的东西。那条小龙,看起来还挺聪明,怎么就在这种事上,如此……冥顽不灵?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道破隐秘后的、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那个丑娃娃,还有娃娃心口那歪歪扭扭的、红色的“痣”……
“麻烦。” 他低声自语,血眸重新闭上,将那道扰人的、温热的链接感应,暂时隔绝在心神之外。然而,那细微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悸动,却仿佛已经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在这冰冷空旷的血珀宫中,留下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