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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盗窃   那丑丑 ...

  •   那丑丑的、缝着安安笑脸的布娃娃,成了青离不为人知的慰藉与秘密,自然也成了他从不离身的物件。无论是处理政务的书案旁,还是巡视海域的龙辇上,甚至是私下指点族中晚辈修行的静室,那娃娃总被他妥帖地放在触手可及、或是贴近心口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他才能从“东海龙主”的重压和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心灵的冰冷现实中,偷得一丝虚幻的暖意。

      然而,百密一疏。一次前往北海商议边界渔汛的事务,路途遥远,他选择了御剑而行,以求速达。或许是北海风雪酷烈,或许是心事烦扰,又或许只是单纯的命运捉弄,当他抵达北海龙宫,与北海龙王寒暄落座后,习惯性地想抚一抚怀中那软软的依托时,掌心却是一片空荡。

      那一刻,青离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以神识仔细探查周身,甚至寻了个借口短暂离席,沿着来路以神识反复搜寻,却一无所获。那娃娃仿佛凭空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与风雪之中。

      失落与惶恐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虽然只是一个粗陋的布偶,但那上面每一针每一线,都缝进了他无尽的思念,每一处歪斜的针脚,都记录着他笨拙的努力,还有那滴无意中渗入的、饱含他气息与心念的龙血……那是他仅有的、可以触摸的寄托了。

      再缝一个?这个念头浮现,却立刻被他否决。他不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更是个固执的恋旧者。那个丑娃娃是独一无二的,是他一针一线、在无数个孤寂的夜里缝就的,承载着他最初、也是最汹涌的悲痛与思念。再缝一个,哪怕缝得一模一样,也不再是“那一个”了。就像他的安安,哪怕世间有万千相似的容颜,也不是“他的”那个。

      接下来的几日,他强打精神处理完北海事务,婉拒了北海龙王的盛情挽留,匆匆返回东海。一路上,他都有些心神不宁,闷闷不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衣襟内那枚贴身戴着的、冰凉粗糙的狼牙,这是安安留给他唯一的、真实的物件了。

      “还好……丢的不是这个。”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可心底那空落落的感觉,却丝毫未减。娃娃丢了,仿佛将他小心翼翼维持的、那点自欺欺人的平静也撕开了一个口子,冰冷的现实再次涌了进来。

      他只能暗自祈祷,那娃娃最好是被风吹到了哪个无人角落,或是被寻常鸟兽衔去做了窝,哪怕损毁了,也好过……

      然而,天不遂人愿。或者说,命运似乎总爱与他开残忍的玩笑。

      那丑娃娃并未损毁,也未落入无人之境。它自青离衣襟掉落,被凛冽的罡风裹挟,飘摇许久,最终落入了魔界与人界交界处一片荒芜的山林中。恰好被一个修为低微、正在山林边缘寻觅机缘(实则是捡漏)的小妖捡到。

      那小妖起初不以为意,只觉得这布偶用料讲究(鲛绡、灵棉),虽缝得丑陋,但沾染的气息颇为纯净清冽,不似凡物。他本打算带回去给自家孩儿玩耍,或是拆了材料换点小钱。可拿在手里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那用银线歪歪扭扭绣出的笑脸,竟有几分眼熟。他挠着头,拼命回想在哪里见过。

      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前些时日,魔尊苏醒,万魔朝拜,他这等小妖虽无资格近前,却也曾在极远处,遥遥瞥见过那位至高无上的共主侧影。虽然距离极远,看不真切,但大致轮廓和气场……似乎、好像、也许……和这布偶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弧度?

      这小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把娃娃扔出去。他再仔细看,布偶虽丑,但那五官排列,那笑容的感觉……越看越心惊!难道……难道是有人见了共主真容,心存怨恨或恐惧,暗中制作这等巫蛊之物,行诅咒之事?

      这可是了不得的发现!若能禀报上去,岂不是大功一件?这小妖又怕又喜,不敢怠慢,连忙用最干净的布匹将娃娃包好,战战兢兢地通过层层上报,最终竟真的将这“证物”呈到了血珀宫一位当值魔将面前。

      “启禀将军!小的……小的在山林捡到此物,看、看其样貌,疑似亵渎共主!恐是有人行巫蛊厌胜之术!” 小妖跪伏在地,声音发抖,双手高高捧上那被包裹着的娃娃。

      魔将闻言,神色一凛,接过仔细查看。那歪扭的针脚,憨憨的笑脸……他皱紧眉头,仔细回想魔尊那冰冷威严、令人不敢直视的容颜,实在无法将两者联系到一起。但这娃娃用料非凡,气息清冽中带着一丝极淡却不容忽视的、属于强大生灵的威压,显然制作之人并非普通修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于是,这丑娃娃连同小妖的猜测,被层层递到了绯珀面前。

      彼时,绯珀正斜倚在血玉王座上,听属下汇报魔界一处矿脉的争端。当那被小心翼翼捧上来的丑娃娃映入眼帘时,他血色的瞳眸微微一动,挥手止住了属下的汇报。

      魔将紧张地将小妖的猜测和自己的判断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疑似亵渎共主”、“行巫蛊之术”。

      绯珀听着,目光落在那丑得有些滑稽的布偶脸上,那歪歪扭扭的笑脸实在与“亵渎”或“诅咒”扯不上边,反而透着一股笨拙的……憨气?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和淡淡的嘲弄。

      “巫蛊?” 他指尖微抬,那娃娃便凭空飞起,落入他掌中。入手是意料之外的柔软,鲛绡冰凉顺滑,灵棉蓬松温暖。他略一感知,便察觉到了其中那滴已经干涸、却依旧残留着鲜明气息的——龙血。清冷,干净,带着东海特有的水灵之气,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悲伤的执念。

      是那条小龙。

      几乎瞬间,绯珀就确定了主人的身份。他摩挲着娃娃粗糙的针脚,尤其是心口处那格外歪斜凌乱、似乎被反复拆缝过的部位,血瞳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这哪是什么巫蛊之物?分明是……小儿女寄托相思的拙劣把戏。只是,这相思的对象……

      他挥了挥手,让那战战兢兢的魔将和早已吓瘫的小妖退下,并未点破,也未曾动怒,只是若有所思地把玩着那个丑娃娃。

      过了几日,一则消息悄然在魔界乃至与魔界有所往来的势力中流传开来:据说,有人暗中制作了酷似魔尊相貌的布偶,疑似行诅咒之事,已被魔宫查获,正在暗中追查制作之人,严惩不贷。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但细节模糊,只说是“布偶”,样貌“有几分相似”,意在营造一种“魔尊震怒、暗中追查”的氛围。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时刻关注魔界动向的东海。

      青离听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当场,手中的玉简“啪”地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娃娃……竟然落到了绯珀手里?!还被当成了……巫蛊之物?他眼前一阵发黑,羞耻、慌乱、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坐立难安。他像困兽般在殿内踱步,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解释?说那是“安安”不是“绯珀”?说那是寄托思念不是诅咒?怎么解释?谁会信?尤其是绯珀本人,会怎么想?会觉得自己是在用这种可笑的方式,对他进行拙劣的挑衅或嘲弄?

      不行,必须拿回来!绝不能让它被当成“证物”处置,更不能让那拙劣的、缝满他心事的娃娃,暴露在他人审视甚至嘲笑的目光下。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几经思量,他决定铤而走险。他打探到魔界近期因几处秘境将开,往来人员复杂,守卫虽严,但总有疏漏之时。他打算利用自己身为龙、可大可小、善于隐匿的天赋,化作最小形态,潜入魔宫,伺机偷回娃娃。

      计划并不周密,甚至可以说是莽撞。但他顾不上了。一想到那个娃娃可能在绯珀手中,被那双冰冷的手把玩,或者更糟,被随意丢弃甚至毁掉,他就觉得心口窒息般的疼。

      他成功了。或者说,成功了一半。凭借着对那滴龙血与自己亲手缝制娃娃的微弱感应,以及小龙形态的灵巧隐蔽,他竟真的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守卫森严的血珀宫深处,在一处偏殿的多宝阁角落,感应到了娃娃的存在。它被随意放在一个不起眼的玉盒里,仿佛一件无足轻重的小玩意。

      青离心中一喜,强压住激动,悄无声息地游走过去,用细细的龙尾灵巧地卷起那个玉盒,转身就想溜走。

      “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

      一个低沉悦耳、却带着漫不经心嘲弄的声音,在他身后悠然响起。

      青离浑身一僵,细小的龙身瞬间僵直,卷着玉盒的尾巴都忘了松开。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的软榻上,绯珀不知何时斜倚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血色的眼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自投罗网、还试图偷走坚果的小松鼠。

      那一刻,青离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脸颊滚烫,羞耻得恨不能立刻挖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当场自爆龙丹算了。他,堂堂东海龙主,竟然化作原形潜入魔宫偷东西,还被正主抓了个现行!还有什么比这更丢脸的吗?

      好在,绯珀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并未立刻发作,也未释放威压,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僵硬的龙身,和他尾巴尖上牢牢卷着的玉盒,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啧,东海龙主,何时改行做梁上君子了?还是说,对本座宫里的什么东西,如此念念不忘?”

      青离又羞又恼,知道瞒不过去,索性心一横,变回人形,依旧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娃娃的玉盒,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道:“还给我!这是我……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 绯珀眉梢微挑,目光落在那玉盒上,“这里面装的,莫非是那个……丑得要命、还胆敢肖似本座容貌的布偶?”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本座倒是不知,龙主还有这等……稚趣的爱好。怎么,是做来悼念你那……‘亡夫’的?”

      “亡夫”二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带着明显的戏谑。

      青离的脸更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努力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些:“是又如何?我悼念我的亡夫,与你何干?魔尊日理万机,还管旁人私事不成?”

      “呵,” 绯珀轻笑一声,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血瞳中兴趣更浓,“悼念亡夫?用本座的样貌?龙主这悼念方式,倒是别致。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毫不掩饰的嫌弃,“本座还真没看出哪里像。丑得很。”

      “你!” 青离被他这毫不留情的评价激怒了,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数、实力差距了,脱口反驳,“我缝了好久!手都扎破了!哪里不像了?你、你那个下属都看出来了!” 说完又觉得这话像是在承认“肖似”,更气了,补充道,“我缝的是笑脸!比你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好看多了!”

      “哦?” 绯珀被他这胆大包天、气鼓鼓反驳的样子逗得几乎要笑出声,他还从未见过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评价”他的容貌,还说他“冷冰冰”、“不如一个丑布偶好看”。他血眸微眯,慢条斯理地道:“是吗?本座还是没看出来。除了这身黑衣服,还有哪里像了?”

      青离正在气头上,被他这轻飘飘的、完全否定的态度激得口不择言,怒道:“怎么不像!我连……”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连什么?” 绯珀好整以暇地追问,眼中兴味盎然。

      青离脑子一热,羞愤交加之下,竟做出了一个让他事后回想起来恨不得掐死自己的举动——他猛地扒拉开手中玉盒,掏出那个丑娃娃,三两下扯开娃娃身上那件简陋的、用黑色边角料做的小外袍,指着娃娃心口位置一处用更细的、近乎肉色的丝线,歪歪扭扭绣出的、一个极小的、红色的点,大声道:“我连你心口的红痣都缝上了!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偏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绯珀脸上那漫不经心的、带着嘲弄的笑意,瞬间凝固了。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罕见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怔愣。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向自己左侧心口的位置。那里,衣袍之下,确实有一点极小的、朱砂般的红痣,位置隐秘,若非极其亲近之人,绝无可能知晓。

      这条小龙……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那个凡身,与他竟然已经亲密到……这种程度了?!那个分魂,到底做了什么?!该不会……

      纵然是活了万载、见惯风浪、心思深沉的魔尊绯珀,此刻脑子也罕见地短路了一瞬。无数纷乱的、带着某种不可言说色彩的猜测瞬间涌入脑海,让他向来冷静自持的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而青离在吼出那句话后,也瞬间意识到了不妥,巨大的羞耻感和后怕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一下子从愤怒中清醒过来。他看着绯珀那罕见怔愣、甚至带着一丝……震惊?的表情,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扯开衣服、露出心口“红痣”的丑娃娃,只觉得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趁着绯珀似乎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神的刹那,青离想也不想,一把将娃娃塞回玉盒,抱在怀里,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礼数了,身上金光一闪,化作一道细微的金芒,以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外疾射而去,瞬间消失在重重宫阙之间,溜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

      绯珀仍保持着抬手按着心口的姿势,看着那小龙消失的方向,血瞳中的怔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深不见底的光芒。他缓缓放下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道破隐秘的、奇异的灼热感。

      他并没有追。

      只是独自坐在空旷的偏殿中,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刚才青离站立的位置,又仿佛透过虚空,看到了那个丑得可笑的布偶,和布偶心口那歪歪扭扭的、红色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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