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36、思念 对

　　对绯珀的了解越多，青离心中的那幅拼图便越清晰，却也越沉重。万年前的腥风血雨，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至尊之路，以杀戮建立的秩序，以吞噬成就的力量……每一个碎片，都与他记忆中那个雪山的少年，格格不入。越是了解那个作为“魔尊绯珀”的传奇与恐怖，他便越发困惑，那个“安安”，究竟是如何从这样的灵魂中诞生，又为何会被掩盖得如此彻底，仿佛从未存在。

　　理智在分析，情感却在日夜啃噬。古籍与传闻填补了认知的空白，却无法缓解那蚀骨的思念。每每夜深人静，处理完繁冗政务，屏退左右，独自面对深海永恒的寂静时，那种空茫的、无所依凭的痛楚便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腕上的龙纹沉寂着，仿佛一道冰冷的嘲讽，提醒着他那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他需要一个寄托。一个可以对着说话，可以假装他还在身边的慰藉。那些冰冷的历史记载和分析，无法温暖一颗快要冻僵的心。

　　于是，在一个无人打扰的午后，青离挥退了所有侍从，从库房中找出了最柔软洁白的鲛绡，以及一些填充用的、蓬松温暖的灵云棉。他屏息凝神，回忆着记忆中最清晰的、安安的笑容。不是后来在魔宫见到的、属于绯珀的冰冷或嘲弄，而是木屋中，晨光里，雪地上，那个会对他展露的、毫无阴霾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他从未做过针线活。针脚歪歪扭扭，拆了又缝，缝了又拆。鲛绡柔滑不易着力，细小的银针也不听使唤。有好几次，尖锐的针尖刺破了他的指尖，殷红的血珠沁出，落在洁白的鲛绡和棉花上，晕开小小的红点。他蹙着眉，将那点染血的棉花小心挑出，换上新的，却舍不得丢弃那点沾了他血的棉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混在一大团蓬松的云棉里，一起塞进了娃娃的身体。

　　最后成型的娃娃，实在算不上精致。针脚略显凌乱，身形比例也有些微的不协调，脸上的笑容是用深浅不一的银线绣成，因为手法生疏，显得有些憨憨的，甚至有点丑。但那双用最亮的明珠粉点缀的眼睛，却奇异地有几分神采，尤其是微微弯起的嘴角，依稀能看出记忆中那温暖笑靥的影子。

　　青离捧着这个歪歪扭扭的“安安”，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那粗糙的针脚和憨憨的笑脸，冰封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涟漪。丑是丑了点，但……很像他，很可爱。

　　自那以后，这个小小的、缝得歪扭的布娃娃，便成了青离从不离身的隐秘陪伴。白日里，它被妥帖地收在贴近心口的衣襟内袋；夜深人静时，他便将它取出，放在枕边，或是抱在怀里。

　　他会对着娃娃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又像是情人间的絮语。

　　“今天东海天气不错，虽然没有太阳，但磷虾群游过，像星河一样。” 他对着娃娃圆溜溜的、用明珠粉点的眼睛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娃娃头顶那撮用银线胡乱缝出的、代表安安总是不听话翘起那缕头发的“呆毛”。

　　“前几日，我回了一趟雪山那边，没进山，就在山脚的坳子里走了走。遇见了王婶，还有李叔。”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他们都问起你，问‘小安’去哪了，怎么好久不见。”

　　他将娃娃举到眼前，看着那憨笑的脸，自己也微微弯了弯唇角，尽管那笑意未达眼底：“我说，你找到家人了，回家了。魔界……嗯，那里人很多，也算是你的‘一大家子’吧，应该很热闹。” 他说着，还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我说你现在过得很好，王婶听了可高兴了，直念叨‘安那孩子一看就有出息’。” 他轻轻捏了捏娃娃软软的脸颊，声音低了下去，“他们又问我们怎么样了……我说，我们也挺好的。”

　　他沉默了片刻，将娃娃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娃娃头顶那撮“呆毛”，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心虚和恳求：“我撒了个谎，安安。你别生气……这是善意的谎言，对吧？他们年纪大了，总是操心。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还朝着西边，嗯，大概是魔界的方向，拜了拜你呢，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魔尊大人？”

　　“你那天的“赏赐”这次回去，我添了些东海的特产，珍珠、珊瑚什么的，不扎眼，但还算值钱，换成了他们用得上的东西，说是你的心意，分给坳子里大伙了。他们很喜欢，但还是想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浓的怅惘，“不过……可能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深海寂静，只有他低低的絮语，和怀中那个沉默的、憨笑着的布娃娃。

　　有时，他会将娃娃举到面前，仔细端详那张丑丑的笑脸，指尖拂过那不甚齐整的针脚，仿佛在描摹记忆中真实的眉眼。“你以前记性就不好，” 他低声说，带着点无奈的亲昵，回忆让他眼底浮现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痛楚覆盖。

　　“我恢复理智之后，仔细想过……” 他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娃娃软软的脸颊，像是泄愤，又像是无尽的疼惜，“也许现在这样……也算在意料之中？你总是这样，我曾安慰你说觉得想不起来的，大概就是不好的、痛苦的，干脆就不要想了。现在倒好，你倒是把我的话听进去了，还贯彻得这么彻底。” 他苦笑了一下，将娃娃紧紧按在胸口，仿佛想从那冰凉的鲛绡和棉花里，汲取一点点早已不存在的体温。

　　说来也怪，自从有了这个丑娃娃，每夜抱着它入睡，闻着那上面沾染的、混合了深海淡淡水汽、灵棉清香，以及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血气的味道，青离那持续了许久的、要么辗转反侧、要么被冰冷梦境惊醒的睡眠，竟然真的安稳了许多。虽然依旧会梦到雪山，梦到木屋，梦到那个渐渐模糊在血瞳冰冷目光中的笑脸，但至少，他能睡得着了。醒来时，怀中不再是彻骨的虚空，而是有一个实实在在的、被他赋予了名字和意义的依托。

　　龟延年、海钦等长老，见青离近日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眉宇间那沉郁的死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偶尔甚至能在他独自望向窗外，或是与那几位他着重培养的族中晚辈交谈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虽然那笑意总显得有点飘忽，不达眼底，但比起之前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看来殿下是真的慢慢走出来了。” 龟延年捻着胡须，对另外两位长老欣慰道，“也开始用心培养继任者，处理政务越发沉稳，如今气色也好了许多。想必是时间冲淡了伤痛，殿下终于能放下前尘，担起东海重担了。”

　　几位长老皆点头称是，心中大石落地，只觉东海未来可期，龙宫上下也因龙主状态的“好转”而气氛轻松了不少。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眼中“走出来了”的龙主，每夜拥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布娃娃才能入眠，对着它诉说无人可听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