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猎人
...
-
自瑶池仙宴归来,青离身上发生了某种微妙却又清晰可见的变化。他不再终日枯坐窗前,眼神也不再是那种空茫的、万物不入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到近乎冰冷的专注,以及眼底深处重新燃起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执着。
他开始频繁出入东海龙宫那浩如烟海的藏书阁,不再局限于空间秘术或追踪法门,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记载着六界历史、尤其是魔界秘辛的古籍典册。厚重的、以特殊兽皮或灵玉制成的书卷堆满了他的案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尘埃的味道。
“殿下,您近日为何总是翻阅这些……” 龟延年捧着一卷新找来的、记载上古水族迁徙的玉简,看着青离面前摊开的、明显是魔界风格、以某种暗色矿石粉末书写、隐隐散发着不详气息的古老皮卷,欲言又止。那皮卷的标题赫然是《血渊纪年·焚天旧事》。
青离头也未抬,修长的手指抚过皮卷上略显狰狞的文字,声音平静无波:“多知些六界旧事,并无坏处。尤其是魔尊苏醒,多了解其过往,对东海并非无益。”
理由冠冕堂皇,龟延年无法反驳,只能压下心头怪异的感觉,将玉简放下,躬身退了出去。但他分明看见,殿下在提及“魔尊”二字时,那浅金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极深沉、近乎灼热的光芒。
不仅查阅古籍,青离开始有意识地、以一种看似不经意的姿态,在与各方势力使者、游历归来的散仙、甚至是一些与魔界有过接触(哪怕只是边界摩擦)的妖族将领交谈时,将话题引向那位神秘的魔界至尊。
“……哦?焚天族?略有耳闻,似乎是魔界上古大族,后来似乎……湮灭了?” 在一次接待西方某位罗汉座下使者时,青离为对方斟上一杯海心茶,状似随意地提起。
那使者是位见多识广的僧人,闻言捻动佛珠,叹道:“阿弥陀佛。殿下所言不错。焚天族万年前确是魔界霸主之一,信奉上古凶兽穷奇,势力滔天。只是后来……唉,据说与妖族某些势力勾结,行了不少逆天悖理之事,最终惹来灭族之祸。其中细节,魔界讳莫如深,小僧也只是听闻,似乎与当时尚未崛起的绯珀魔尊有关。”
“尚未崛起?” 青离指尖微顿,抬眸看去,眼中是恰到好处的好奇。
“正是。传闻绯珀魔尊出身并非顶尖魔族,其父母似在魔界内乱中陨落,与焚天族或有牵连。此后他便消失无踪,再出现时,已是血渊杀神。据一些极古老的零星记载,他似有罕见天赋,可炼化他族精血本源为己用,杀伐越多,实力增长越快。焚天族及其附庸,便是他崛起路上最重要的‘资粮’。” 僧人摇头,面露不忍,“尤其是焚天族,不仅全族被屠,连其信仰供奉的穷奇血脉之力,据说也被他生生炼化吞噬,真正是……杀人诛心,断绝根源。自此,魔界再无人敢逆其锋芒,他以无上武力与铁血手腕,迅速统一魔界,建立延续至今的秩序。”
青离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炼化精血……快速提升……所以,安安那异于常人的恢复力,对血气敏锐的感知,甚至偶尔流露出的、令低等妖兽本能战栗的气息,都有了解释。那不是凡人的特质,而是深植于这具身体血脉深处的、属于魔尊绯珀的天赋本能,即便在“安安”那一世被压制、被遗忘,也依然会不自觉地流露。
“如此说来,魔尊倒是位……传奇。” 青离缓缓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传奇?” 僧人苦笑,“或许吧。在魔界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道统下,他确实是活着的传奇。天界修‘天道’,顺天应人,求的是清静无为、与天地同寿。而魔界,尤其是绯珀魔尊所践行的,乃是极致的‘己道’,唯我独尊,以杀证道,以力破法。他的秩序,便是魔界的秩序。他的意志,便是魔界的意志。只是这等道路,杀孽太重,终究非正道所取。” 僧人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忙宣了声佛号,不再多言。
青离也不再追问,礼貌地送走客人。回到内室,他摊开一本空白的海玉册,以指为笔,灵力为墨,将今日听到的、从古籍中看到的关于绯珀的碎片信息,一一记录下来。
“父母陨落,疑与焚天族有关。”
“天赋:炼化万灵精血(疑似与‘血魔’体质相关?)”
“崛起关键:屠戮焚天全族,炼化穷奇血脉。”
“道统:己道。唯我独尊。以战养战,以杀止杀。”
“性格:冷酷,铁血,掌控欲强,疑似有极深戒备心与复仇执念。”
“疑点:分魂‘安安’之性情与魔尊传闻差异极大。
他写得专注,时而停顿沉思,时而在某些条目旁加上标注或疑问。那些血腥的征战,残酷的镇压,铁腕的统治,在旁人听来是令人畏惧的传奇或需要警惕的威胁,在他笔下,却成了拼图的一块,试图勾勒出那个复杂灵魂的全貌。他不仅仅是在了解一个敌人,一个至尊,更是在试图理解,那个会为他暖手、会对他微笑的“安安”,是如何从这样的过去中诞生,又为何会被深深地掩埋。
偶尔有交好的仙君来访,见他案头摆放的竟是魔界史料,不免惊诧:“青离兄何时对魔道感兴趣了?莫非是因魔尊苏醒,未雨绸缪?” 更有心直口快的调侃:“我等修行之人,皆求仙问道,青离兄却反其道而行,钻研起魔尊之道,这是要效仿古人‘知己知彼’,还是……别有所图啊?” 说罢自己先笑起来,只当是玩笑。
青离也不恼,只淡淡一笑,放下手中记载着绯珀某次征战细节的骨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被衣袖掩盖的龙纹,那下面仿佛还残留着瑶池畔感应到的微弱温热。“只是觉得,无论是仙道魔道,走到极致,皆有可参详之处。魔尊能以‘己道’统御魔界万载,其心性手腕,必有非凡之处。多了解些,总无坏处。”
他语气平静,眼神却深邃。落在旁人眼中,或许是龙主深谋远虑,开始关注潜在威胁。只有他自己知道,驱动他翻阅这些血腥历史的,并非对权力的觊觎或对威胁的戒备,而是一种更为隐秘、更为炽热、也更为偏执的渴望。
他想知道,那个在尸山血海中崛起的魔尊,为何会有一缕分魂,化作雪山中那个眼神清澈善良的少年。
他想知道,那冰冷铁血的外表下,是否还藏着“安安”曾流露过的温柔痕迹。
他想知道,如何才能穿透那厚重的、名为“魔尊绯珀”的坚冰,触碰到里面可能被封存的、属于“安安”的温度。
每一次听闻绯珀如何冷酷地铲除异己,他会在想,安安在面对猎物时,是否也曾有过一丝不忍,但为了生存不得不为之?
每一次读到绯珀如何以铁腕建立秩序,他会在想,安安在打理他们的小木屋、规划未来生活时,眼中是否也曾有过类似的、对“秩序”和“守护”的执著?
他甚至开始分析那些被绯珀炼化的血脉力量,穷奇主杀伐、噬凶,但其神话中亦有“御凶”之名。这是否意味着,那种毁灭性的力量之下,或许也蕴含着某种“制约”与“守护”的本能?
他学着那个耐心的猎人,不再追逐可见的猎物,而是开始研究猎物的习性、足迹、过往的一切。只是这一次,他猎取的,不是性命,而是一个被遗忘的灵魂,一段被尘封的感情,一个活在六界传奇里的、他心心念念的人。
龟延年有时会看到自家殿下对着那些记载魔尊血腥战绩的卷宗出神,那眼神并非恐惧或厌恶,而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痛楚、探究与深沉执念的复杂光芒。老龟相心中越发不安,却又说不出所以然,只能暗自祈祷,殿下只是忧心魔界局势,莫要行差踏错。
而青离,则在无数个翻阅古籍、与人交谈、独自沉思的日夜后,轻轻合上一卷记载着绯珀以雷霆手段镇压某次大规模叛乱、尸横遍野的玉简。窗外,深海不知岁月,只有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
他摊开左手,掌心向上,目光落在虚空,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与无尽海域,看到了魔界深处,那个至高无上的身影。
“你从来都是猎人,只不过猎场更大,猎物是漫天神魔,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