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34、莲心 东海龙

　　东海龙宫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死寂中一日日流过。青离如同一个精准的傀儡，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接见臣属，指点着那些被寄予厚望的族中晚辈。他做得很好，甚至比过去更加沉稳周全，龟延年等人看在眼里，欣慰之余，那点细微的不安也渐渐被“殿下终于成熟了”的感慨所取代。

　　直到一日，一道鎏金嵌玉、仙气缭绕的请柬，被天宫使者恭敬地送到了东海。

　　“恭请东海龙主青离殿下，莅临瑶池仙宴。” 使者声音清越，宣读了天帝苍玄的旨意。言下之意，魔尊绯珀苏醒，六界格局微妙，天界有意借此盛会，与各方势力沟通往来，稳固秩序。东海作为四海之首，龙主自然在必请之列。

　　青离接过那华美却冰冷的请柬，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上面“瑶池”二字。瑶池……他淡漠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荡开。并非为了天界的意图，也非对那仙家盛景有何期待。只是，请柬上“瑶池”二字，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曾倚在珊瑚窗边，抱着幼小的他，温柔讲述天宫旧事。母亲，天族长公主苍岚，天帝苍玄一母同胞的妹妹，曾是天界最明媚耀眼的明珠。她提起幼时在瑶池畔亲手种下一株罕见的“雪魄玉心莲”，说那莲花如何晶莹剔透，如何香气清远，还笑着说等她的小阿离长大了，带他去看。

　　后来，母亲远嫁东海，天界怨她下嫁，断了来往。再后来，母亲陨落。那株莲花，便只存在于母亲带着怀念的讲述中，成了青离对母亲、对天界那一点点稀薄血缘联系的最后念想。

　　他本不欲赴宴。六界往来，势力博弈，于他而言已无意义。他连自己的存在都觉得多余，遑论这些。

　　可是……瑶池。母亲种的莲花。

　　他快要离开了。等他选好继承人，安排好一切，他就会去陪他的安安。在此之前，去看看母亲念念不忘的莲花吧。也算是……告别。告别这世间，他唯二牵挂过的两个存在——至亲的母亲，和至爱的安安。一个早已逝去，一个……“从未存在”。

　　这个念头生出，便如藤蔓缠绕心脏，带来细密的疼，却也让他死水般的心湖泛起一丝近乎悲凉的涟漪。

　　“知道了。届时会准时赴宴。” 他听到自己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将请柬递还给侍立的龟延年。

　　龟延年有些意外，殿下自魔界归来后，对任何交际应酬都意兴阑珊，没想到此次竟会答应。但他只当是龙主为东海考量，或是心境有所开阔，连忙应下，着手准备贺礼与仪仗。

　　赴宴那日，青离只带了必要的随从，轻车简从。九重天上，仙云缭绕，瑞气千条。瑶池仙宴果然极尽盛大，仙娥穿梭，珍馐罗列，各色仙光神辉映照着粼粼池水与奇花异草，来往皆是六界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或仙风道骨，或宝相庄严，或妖异魅惑，彼此寒暄，暗流涌动。

　　青离一出现，便引来了不少目光。东海之主，年轻俊美，更因前些时日“疑似”前往魔界一行，而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但他神色过于冷淡，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寒气，让那些想要攀谈打探的人望而却步。他亦乐得清静，只在天帝苍玄面前依礼觐见。这位名义上的舅舅，威仪深重，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复杂，简单勉励几句，便让他自便。

　　青离避开喧嚣的主宴场地，独自一人，沿着瑶池畔缓缓行走。池水清澈见底，各色仙莲摇曳生姿，灵气氤氲成雾。他走得很慢，目光掠过一株株珍奇莲花，寻找着母亲描述中的“雪魄玉心莲”。心底一片空茫，对周遭的仙乐、笑语、暗中的窥探与议论，全然漠不关心。这副失魂落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模样，落在一些仙家眼中，不免多了几分猜测与私语。

　　就在这时，左手手腕内侧，那道被衣袖严密遮盖的金色龙纹，毫无预兆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温热。

　　不是以往那种冰冷沉寂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链接存在感，而是一丝实实在在的、如同被什么接近而引发的、微弱的暖意。

　　青离的脚步猛地顿住，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又似有细微的电流窜过脊椎。他倏然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衣袖之下，那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正散发着不容忽视的、与他此刻冰冷心境截然相反的温热。

　　链接的另一端……在附近？在这瑶池仙宴？

　　他猛地抬头，浅金色的眼瞳骤然收缩，循着那链接传来的、极其模糊的方向感望去。是瑶池另一侧，一处更为幽静、被嶙峋仙石和茂盛琼花遮掩的亭台水榭。那里似乎也聚集了一些人，隐约有清越的论道之声传来，与主宴的喧闹不同，更显超然。

　　是了，这样的场合，魔尊绯珀，那位新近苏醒、搅动六界风云的至尊，天界又怎会不邀请？而他，又怎会不来？

　　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撞得胸腔生疼。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可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带着他，一步一步，朝着那水榭走去。越靠近，手腕上的温热感便越清晰，甚至隐隐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属于链接另一端的、平稳而强大的存在感。

　　穿过一片如烟似雾的琼花花林，水榭全貌映入眼帘。几位气度不凡、修为高深的仙君神将正围坐，中间摆着棋枰香茗，似在论道谈玄。而主位之上，那个斜倚在白玉栏边、一身玄衣、与周遭仙家清气格格不入的身影，不是绯珀，又是谁？

　　他似乎只是随意坐着，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晶莹的琉璃盏，但那股无形中笼罩全场、令人下意识屏息的威压与存在感，却让人无法忽视。几位仙君言语间虽依旧从容，姿态却不自觉地带着恭谨。

　　青离站在花林边缘，身影被枝叶半掩。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周遭一切，只是死死地、贪婪地、近乎痴愣地望着那个身影。

　　太像了。不仅仅是那张脸。

　　是他微微侧头倾听时，几缕黑发滑落肩头的弧度；是他指尖无意识轻点栏杆的节奏；是他偶尔开口时，那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慵懒的语调；甚至是此刻，他因对面一位仙君的话而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那细微的神情……

　　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不经意的神态，都与他记忆中的安安，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那种自然的、刻入骨子里的习惯与小动作，绝非“分魂经历”可以解释，那根本就是同一个人！是“安安”在没有刻意收敛、在属于“魔尊”这个身份时，自然流露出的模样！

　　然而，最让青离神魂剧震、如遭雷击的，是下一幕。

　　绯珀似乎觉得那琉璃盏无趣，随手将其放在一旁，抬手去取旁边仙娥奉上的玉壶。他伸出的，是左手。

　　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久居上位的、掌控一切的力量感。

　　而在那左手食指的指侧，一道极其细微的、近乎白色的陈旧疤痕，清晰无误地映入了青离骤然收缩到极致的瞳孔之中！

　　那道疤！那道疤！！

　　记忆如同被凿开的冰河，汹涌咆哮着冲垮了一切自欺欺人的堤坝！是当初在雪山木屋，他闹着要帮忙磨狼牙一时不慎，划伤了安安的手指。伤口不深，但蕴含着龙族至纯的仙灵之力，与安安（或者说，当时那具凡人躯体内潜藏的、属于绯珀的魔尊本源）隐隐冲突，竟未能如寻常伤口般迅速愈合，反而留下了一道淡淡的、难以消除的白色痕迹。当时的安安还举着手指，笑着凑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促狭和温柔：“看，阿离给我盖的印章啦！独一无二的。”来减轻他的自责。青离还懊恼了许久，想尽办法想要消除，却被安安笑着阻止，说这是“宝贝留下的印记”，他喜欢。

　　那疤痕的位置，形状，颜色……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什么分魂历练！什么前尘旧梦！什么露水情缘！什么“他死了，本座醒了”！

　　假的！全是假的！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全部真相！

　　如果只是分魂经历，为何本体的手上，会有分魂在人间、因他而留下的、独一无二的伤痕？如果分魂彻底消散回归，所有经历感悟皆被吸收，那为何这具体的、带着特定记忆的身体伤痕，会保留在本体之上？这根本说不通！

　　唯一的解释就是……绯珀，就是安安！或者说，安安，从来就是绯珀的一部分，是更为真实的、未被“魔尊”身份彻底覆盖的某一面！他说的“分魂归位”、“死了”，或许并非指“安安”这个存在的彻底消亡，而是指那部分属于“凡人安安”的意识、记忆、情感，被苏醒的、属于“魔尊绯珀”的庞大主体意识所压制、覆盖、甚至……“忘记”了！

　　他没有死！他一直都在！就在那里！就在眼前！

　　只是……不爱他了。或者说，属于“安安”爱着他的那一部分，被“魔尊绯珀”庞大的意识、万载的记忆、掩埋、否定了。

　　巨大的冲击让青离眼前一阵发黑，他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琼花树干，指尖深深掐进坚韧的树皮。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先前那些冰冷的、绝望的、打算安排好后事便去“殉情”的念头，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被冲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滚烫、更难以言喻的痛楚与……不甘！

　　他不再想死了。

　　因为他的安安，明明就在那里！活生生的，呼吸着，存在着。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用着那张他铭刻在灵魂里的脸，却用着全然陌生的、冰冷的眼神，俯瞰着众生。

　　那枚狼牙在胸口烫得惊人，手腕上的龙纹也在持续散发着温热，仿佛在无声地证明着这残酷而荒谬的联系。

　　青离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抑制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呐喊和颤抖。他望着水榭中那个似乎对这边投来的、过于专注的视线有所察觉，而微微蹙眉、血瞳随意扫过花林方向的身影，青离金色的眼瞳中，那沉寂了许久的火焰，并非熄灭，而是在更深的灰烬下，骤然燃起了骇人的、近乎偏执的光芒。

　　原来，不是阴阳两隔，而是……近在咫尺的遗忘与否认。

　　殉情？不。

　　他要留下来。留在这个有“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