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33、朝露 话音落

　　话音落下，不等青离再有反应，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便卷住了他，瞬息之间，将他送出了血珀宫。

　　许久，他缓缓抬手，看着左手手腕内侧那淡淡的、仿佛胎记般的金色龙纹。另一道相同的纹路，此刻正烙印在魔界深处，那个拥有着安安容颜、却说着最残忍话语的魔尊腕上。

　　链接成了，以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

　　他找到了“他”，却又永远地失去了他。

　　一队盔甲森严、魔气精纯的魔兵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不远处。为首的魔将对他略一拱手，语气刻板却并无恶意：“奉尊上之命，护送龙主平安离开魔界疆域。” 说罢，便分开一条道路，沉默地护卫在侧。这或许是那位魔尊难得的、最后一丝基于“交易完成”或那缕分魂因果的、近乎漠然的“周到”。

　　东海龙宫的侍卫在边界焦急寻觅，终于看到他们失踪多日的龙主，在一队煞气腾腾的魔兵“护送”下出现在荒原边缘。魔兵完成任务后旋即消失。侍卫们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们的殿下孤身立于荒原，面色苍白，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躯壳。他毫发无损，甚至气息比离开时似乎还稳固了些，身边还散落着许多光华内蕴、一看便知珍贵无比的魔界宝物。

　　没有丢失本命龙角，还有魔兵“护送”归来。这结果，远远好过他们最坏的预期。

　　“殿下！您回来了！” 侍卫们惊喜交加，连忙上前。

　　青离任由他们近前，对周围的关切询问置若罔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淡金色的纹路，看了很久很久。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将衣袖拉下，遮住了那道印记。

　　“回宫。”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异常平静。

　　回到东海，面对龟延年、海钦、海厉三位长老惊喜又忐忑的迎接和询问，青离什么也没说。没有提魔尊，没有提血魂链接，更没有提那个拥有安安面容的残酷真相。他只是异常沉默地接受了长老们关于他“身体不适、需继续静养”的安排，回到了寝殿。

　　然而，与长老们预期的消沉不同，青离并未一蹶不振。他很快“恢复”了。开始按时出现在议政殿，处理堆积的政务，条理清晰，决策果决，仿佛那个冷静自持的龙主又回来了。他甚至听取龟丞相的建议，开始有意识地接触和培养族中一些表现优异的年轻子弟，指点他们修行，了解海域治理，一副着眼未来、培养继承人的模样。

　　龟延年等人见状，终于将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稍稍放回了肚子里。看来殿下终于从悲痛中走了出来，虽然可能心中仍有伤痕，但至少不再执迷，开始承担起龙主的责任，甚至为东海未来筹谋。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他们小心侍奉，将那些魔界珍宝妥善封存，只字不提魔界之事，唯恐触痛殿下。东海，似乎真正走上了正轨，稳中有进。

　　只有青离自己知道，他不是“走出来了”，而是“走到了头”。所有的“正常”，不过是绝望之后冰冷的机械执行。他的心，在那日血珀宫中，随着那句“死了”和“露水情缘”，便已彻底沉入了永夜冰原。

　　他常常借口闭关修炼，离开龙宫，回到那片遥远的、已被冰封的雪山，回到那座他与安安共同生活过的、简陋却温暖的小木屋。他不用任何仙法神力，像最普通的凡人一样，一点点清理积雪，修补被风雪侵蚀的篱笆和屋顶，擦拭落满灰尘的家具。他的手被粗糙的木刺扎破，可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再也没有那个会紧张地抓着他的手，一边笨拙地呵气上药，一边小声埋怨他不小心的人了。

　　他常常独自坐在窗边，就是以前自己最喜欢坐着等他回来的那个位置，一坐就是很久。目光空洞地望向远处的雪林，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偶尔有风吹过树梢，雪簌簌落下，他会猛地坐直身体，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随即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沉寂里。他不会像以前那样，看到熟悉的身影远远出现就忍不住微笑招手了，因为他知道，不会再有人从那林间小路上，带着一身寒气和猎物，眼睛亮晶晶地朝他挥手跑来了。

　　夜里，他躺在那张曾经承载过两个人相拥体温、如今却冰冷空荡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绯珀那句冰冷的话，总在耳边回响——“一场露水情缘，梦醒了，就该散了。”

　　是啊，露水情缘。无媒无聘，无誓无约，甚至连夫妻之实都未曾有过。最深的亲密，也不过是雪夜寒冷时，少年温暖的怀抱和青涩的吻。如此浅薄，如此……不值一提。怪不得在活了万载、看尽红尘的魔尊眼中，轻贱如尘，只是一段需要被“补全”的历练。

　　原来他视若生命的全部，在对方那里，连一段值得记住的过往都算不上，只是消散的分魂带回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悟”。

　　眼泪无声地滑落，没入冰冷的兽皮褥子，瞬间失去了温度。他紧紧攥着胸前那枚粗糙的狼牙，指尖用力到发白。尖锐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也好。他想。

　　既然他的安安，真的已经不在了。既然这段情，在对方眼中如此轻飘。

　　那他留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意义？龙主的责任？东海的未来？他已经在安排了。等找到合适的继承人，等他能够担起东海，等他……

　　他便去陪他的安安。他不要做什么露水，他要做安安墓碑旁最安静的雪，永远陪着他。既然生不能同衾，那便死……能同穴也好。黄泉路上，冰雪之中，他的安安一个人，该有多冷，多怕黑。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冰原下的藤蔓，疯狂蔓延，将他最后一丝生的气息也紧紧缠绕。他不再觉得痛苦，反而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每日如常处理政务，指点后辈，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那眼神越来越空，空得像雪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寒冰，再也映不进一丝光亮。

　　只有左手腕上，那被衣袖严密遮盖的金色龙纹，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偶尔会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源自遥远魔界血珀宫的、冰冷的链接悸动。提醒着他，那个拥有相同容颜的至高存在，依然活在世间，冰冷地俯瞰着一切，包括他这微不足道的、可笑的“露水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