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32、真相 屏风后

　　屏风后，绯珀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审视与挑剔，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公允：“这角，本座确实有几分兴趣。不过，我绯珀从不占人便宜。事成，此物归我。事若不成，或你中途反悔，物归原主，你我两清。”

　　青离闻言，心中稍定。魔尊虽喜怒难测，但至少明码标价，不拖不欠。他不再犹豫，强忍剧痛，依言逼出那蕴含生命本源的心头精血与一丝分魂，同时，他珍而重之地捧出那枚一直贴身珍藏、已然黯淡的狼牙，其上残留的、独属于安安的微末气息，是他最后的凭依。

　　三样事物——精血、分魂、金芒，连同狼牙上那微弱却执拗的气息，悬浮于青离身前。

　　屏风后的绯珀不再多言，只低喝一声：“凝！”

　　那暗银色的“溯因轮”骤然光华暴涨，嗡鸣震颤，轮盘上无数细密的符文疯狂旋转、飞舞，投射出玄奥的光束，将青离、那三样事物以及狼牙尽数笼罩。旁边的“血魂晶”也红光大盛，内里那滴暗血仿佛沸腾起来，散发出妖异而强大的牵引之力。

　　绯珀的吟唱声变得古老而晦涩，带着直击神魂的韵律，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浩瀚如星海、幽邃如九渊的恐怖魔力自他周身弥漫而出，并非狂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改易规则的绝对力量。大殿外的血色天空，闷雷滚动，血云汇聚，似在呼应这逆天法术的施展。

　　青离承受着精血分离、神魂撕裂的剧痛，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重衫。但他咬紧牙关，双目死死盯着那正在奇异力量作用下缓缓融合、交织的光团，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希冀。

　　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却无比清晰、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正在产生，与远方某个虚无缥缈的存在，开始建立一种超越距离、难以言喻的联系。

　　血光、金光、银色的因果之力、以及狼牙散发出的微弱白芒，在绯珀那无可揣度的魔力掌控下，最终凝聚、拉伸，化作两道纤细却凝实无比、仿佛拥有生命的暗金色龙形纹路。那纹路精巧绝伦，赫然是依着五爪金龙龙角的天然纹路演化而来，尊贵中透着神秘。

　　一道纹路轻盈落下，无声无息地烙印在青离左手手腕内侧，微微发热，旋即隐没于皮肤之下，只留下一道极淡的、仿佛天生胎记般的金色龙纹。

　　另一道纹路，则在成形之后，微微一颤，并未如预想般穿透虚空飞向不可知的远方，而是仿佛受到了什么更本源的吸引，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在青离惊愕、殿内旁观众魔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径直飞向了……

　　屏风之后！

　　“嗯？” 连绯珀自己也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疑惑的轻咦。

　　只见那道暗金色龙纹，毫无阻碍地穿过那隔绝视线的奇异屏风，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屏风后那人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腕上——绯珀自己的左手手腕内侧！

　　纹路烙印，隐没，只留下一道与青离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极淡的金色龙形印记。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侍立两旁的魔界长老、护卫，方才还在为能旁观魔尊施展上古禁术而激动，此刻却个个如遭雷击，瞠目结舌，仿佛看到了比魔尊苏醒更不可思议的事情。血魂链接……怎么会链接到尊上自己身上？！这……这怎么可能？！

　　青离也彻底愣住了，狂喜凝固在脸上，化为极致的茫然与震惊。法术出错？不，以魔尊之能，几乎不可能。那唯一的解释……

　　一个荒谬绝伦、却带着惊涛骇浪般希望的念头，如同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濒临崩溃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那一直隐在屏风后的身影，似乎也被这出乎意料的结果所动，缓缓地，自屏风后踱步而出。

　　黑发如瀑，玄袍曳地，身姿挺拔高大，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压迫感。当他的面容完全展露在血色穹顶的光芒下时——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青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金色的眼瞳骤然收缩到极致，瞳孔深处倒映出那张无数次出现在他梦境与思念中的容颜。

　　眉峰，鼻梁，唇形……一模一样！甚至连那微微抿起时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都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除了……那双眼睛。

　　不再是安安那清澈的、带着温和笑意的琥珀色眼眸，而是如最上等的红宝石，又似凝结的血晶，深邃，冰冷，不带丝毫温度，只有无尽的漠然与俯瞰众生的疏离。为这张熟悉的脸庞添上了绝对的威严与陌生的妖异。

　　“安……安安？” 一个颤抖的、破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巨大狂喜与恐惧的声音，从青离喉间挤出。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踉跄着向前扑去，什么龙主的威仪，什么魔尊的恐怖，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眼中只有那张脸，那个他以为早已失去、魂牵梦萦的身影！

　　然而，他尚未靠近，一股无可抵御的无形力量便轰然压下，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绯珀甚至没有看他，只是微微蹙着眉，低头打量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新出现的金色龙纹，血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困惑与不悦。

　　“聒噪。”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扑上来的青离如坠冰窟，也让旁边那些处于石化状态的魔族长老护卫们一个激灵，瞬间回神，冷汗涔涔。

　　绯珀抬眸，那双血瞳漫不经心地扫过被压制在地、却仍死死盯着他、眼中交织着狂喜、绝望、哀求与无尽痛苦的青离，又瞥了一眼旁边噤若寒蝉的属下们，不耐地挥了挥手。

　　“都退下。”

　　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长老护卫们如蒙大赦，连滚爬地、以最快的速度退出了大殿，厚重的殿门无声合拢，将内外隔绝。

　　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只剩下被无形力量压制的青离，和负手而立、正微微歪头，仿佛在感受手腕上那奇异链接的魔尊绯珀。

　　青离身上的压制并未解除，他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贪婪地、近乎疯狂地凝视着那张脸。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和理智。是他，真的是他！虽然眼睛颜色变了，气质天差地别，但那五官轮廓，分明就是他的安安！他没死？他没死！可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是魔尊？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悲痛狂喜交织，让他几乎崩溃。

　　“安安……是你吗？真的是你？你看看我，我是阿离啊……”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盯着那张脸，试图从那双冰冷的血瞳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

　　绯珀终于将目光正式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稀奇却麻烦的物件，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疏离。“闭嘴。” 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成功让青离的哭诉噎在喉间。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点自己额心，暗红色的光芒微微流转，似乎在进行某种探查。片刻后，他放下手，血瞳中的困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以及更深的漠然。

　　“原来如此。” 绯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本座沉睡万年，神游物外，偶尔会有分魂逸出，经历些琐事，感悟因果，以补全修行。看来，是有一缕分魂，不知何时溜了出去，还与你……结下了一段缘。”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甚至有些无聊的小事。

　　“分魂……历劫？” 青离喃喃重复，眼中的光芒剧烈闪烁。是了，只有这样能解释！安安那异于常人的敏锐五感——能在暴风雪中精准发现受伤的他，能听见极远处雪崩的微响；那偶尔在危机时流露出的、对血腥气的异常感知和近乎本能的战斗反应；还有那副看似单薄的少年身躯里，偶尔迸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强悍力量与冰冷眼神……原来，他根本不是凡人，他是魔尊绯珀的一缕分魂！

　　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却又被紧接着的、更刺骨的冰冷淹没。分魂……只是分魂的一世经历？那他的安安……算什么？只是一场梦？一次历练？一段……需要被“补全”的“红尘琐事”？

　　“他……他现在在哪里？那缕分魂……” 青离颤抖着问，心中还存着一丝卑微的希望。分魂归位，是不是意味着安安的记忆、情感，也回到了眼前这个“本体”之中？

　　绯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血色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近乎嘲弄的弧度。

　　“死了。”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分魂既归，凡躯自然湮灭。他若不‘死’，本座如何能醒？”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青离最后一丝侥幸。死了……安安真的死了。不是失踪，不是落入空间裂隙，是真真正正的，死了。因为他的苏醒，所以安安必须“死”。

　　原来，长老们说的那些“希望”，那些“线索”，都是安慰他的谎言。安安，早就因为眼前这个人的苏醒，而彻底消失了。而他，还像个傻子一样，抱着虚幻的希望，剜心剔骨地献上龙角，只求一线渺茫生机。

　　“嗬……嗬嗬……” 青离喉间发出困兽般的、破碎的哽咽，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溢出的、因情绪剧烈波动和内伤未愈而涌出的血丝。巨大的悲痛、绝望、荒谬感和被命运彻底愚弄的无力感，瞬间将他吞没。他身上的压制不知何时被绯珀撤去，但他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蜷缩着，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微微痉挛。

　　绯珀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崩溃的青年，那双饱含深情与无尽痛苦的金色眼眸，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极其细微的烦躁与不适。这缕分魂……到底经历了什么，留下这么麻烦的纠葛？

　　“你助本座分魂圆满，也算有功。” 绯珀移开视线，不再看青离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慵懒，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本座说话算话。那角，既是你珍视之物，本座不夺人所好。”

　　与此同时，一股精纯而温和的力量涌入青离体内，迅速抚平了他因剥离精血分魂和情绪激动而紊乱的气息，甚至连他之前损耗的本源，都被弥补了大半。

　　“此外，这些，算是赏你的。” 绯珀随意一挥手，数个散发着氤氲宝光、一看便知绝非凡品的玉匣、宝盒凭空出现，落在青离身旁。有提升修为的万年魔髓晶，有淬炼神魂的九幽安魂玉，有锻造神兵的深渊沉铁……皆是魔界也难得一见的奇珍。

　　“现在，你可以走了。” 绯珀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本座乏了。”

　　“不……不……” 青离却仿佛没听见，他挣扎着撑起身，沾满泪水和血迹的脸上，是近乎偏执的疯狂，他死死盯着绯珀的背影，嘶声道，“你是他！你就是他！你的分魂就是他！你记得的，对不对？雪山……木屋……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看看我！你看着我啊！”

　　那金色的眼眸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意与绝望，执拗地投向那冰冷陌生的背影。

　　绯珀脚步微顿，缓缓侧过身，血瞳中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看着你？” 他语调微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然后用这种令人不适的眼神，讲述‘你’是如何‘爱’上一个分魂幻化的凡人，甚至把他‘爱’死了，好让本座苏醒的故事？”

　　他逼近一步，无形的威压让青离呼吸一窒。“本座很好奇，你是如何‘爱’的，竟能让一缕无心无情、只为历劫而生的分魂，也落得个湮灭的下场？说来听听。”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仿佛真的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略微有趣的故事。

　　青离的心像是被狠狠攥紧，又像是被丢进了冰窟。他望着那双只有审视与漠然的红色眼眸，那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安安的温度和记忆。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破碎的、简单的叙述：“他……在雪山捡到了受伤的我……照顾我……我们……在一起了……”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嗯，然后呢？” 绯珀听得漫不经心，甚至微微打了个哈欠，“听起来平平无奇。他摇摇头，仿佛在评价一件蠢事，“分魂历练，本就为感悟七情，圆满回归。他既因你而‘死’，助本座苏醒，便是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的话冰冷而残酷，将血淋淋的真相撕开，摆在青离面前。

　　青离如遭雷击，浑身冰冷，连眼泪都仿佛冻结了。

　　看着青离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眼中彻底熄灭的光芒，绯珀似乎觉得无趣了。

　　“看来龙主还算聪明，总算明白了。” 他语气淡漠，“他不是本座，本座也不是他。一场露水情缘，梦醒了，就该散了。带着你的东西，回去吧。魔界，不是你该久留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