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31、初见 东海之

　　东海之滨，一道水色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天际，直奔西北方向那被常年不散的浑浊魔气笼罩的界域而去。青离拒绝了所有随从与护卫，只身一人，踏上了这条吉凶难卜的求索之路。

　　跨过那道无形的、分隔仙魔的壁垒，周遭的灵气瞬间变得稀薄而暴戾，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血腥与各种负面情绪混杂的驳杂气息。天色是永恒的暗红与昏黄交织，大地龟裂，流淌着灼热的岩浆河流，奇形怪状、狰狞可怖的魔物在荒野与嶙峋山石间游荡嘶吼。这与东海那澄澈明净、灵气盎然的景象截然不同，处处透着蛮荒、混乱与危险。

　　青离收敛了周身属于龙族的清灵之气，以一件可隔绝气息的深海玄纱罩住身形，但那份与魔界格格不入的澄澈气质与出众容貌，依然引来了不少窥探的目光。好在魔界虽混乱，却也等级森严，通往魔尊血珀宫的路途，早有强横的魔将把守，寻常魔物不敢靠近。

　　当青离表明身份，言明欲求见魔尊，献上宝物时，守卫宫门的高大魔将上下打量着他，猩红的眼眸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轻蔑与嘲弄。

　　“东海龙族？呵，倒是稀客。” 那魔将声如破锣，带着金石摩擦的刺耳感，“我魔界血珀宫，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地方。献宝？你们这些自诩清高的水族，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入得了尊上的眼？怕不是些海中破烂，拿来污了尊上的地方！”

　　其他守卫也发出哄笑声，魔气森然。

　　青离面色不变，仿佛未闻那些嘲讽。他缓缓抬手，指尖一缕精纯至极、隐现五色霞光的龙气溢出，虽只是一丝，却已带着磅礴的威压与至高无上的神圣气息，将那几名守卫的嗤笑声硬生生压了下去。

　　魔将脸色微变，收起了几分轻视。这等精纯的龙气，绝非普通龙族所能拥有。

　　“本宫所携之物，乃天地奇珍，举世无双。若魔尊无意，本宫转身即走，绝不纠缠。但若因尔等阻拦，误了魔尊见识珍宝之机……” 青离声音清冷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可能担当？”

　　那魔将神色变幻，最终冷哼一声，侧身让开道路：“进去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尊上见不见你，可不是我能决定的。若惹怒了尊上，哼，你这细皮嫩肉的小龙，怕是连渣都不剩！”

　　青离不再多言，径直踏入那巍峨如山、以暗红魔晶与不知名黑色金属铸就的宫殿大门。门内是一条极长极宽的甬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出幽幽血光的晶石，映照出壁上浮雕的种种狰狞魔神与血腥征战场面。空气沉重，弥漫着实质般的威压，越往里走，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便越强。

　　他终于走到了大殿的尽头。

　　这里异常空旷，穹顶高不可及，仿佛直接连接着外界那黑红色的苍穹。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暗色琉璃，倒映着穹顶流转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光晕。大殿深处，没有想象中的王座，只有数道巨大的、刻画着繁复魔纹的屏风，错落有致地遮挡着后方景象。屏风不知是何材质，非纱非玉，其上光影流转，仿佛有活物在其中游动嘶嚎，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而在那屏风之后，一道身影慵懒地靠坐着。虽看不清具体形貌，但那透过屏风弥漫而来的、如同整个魔界重量压下的极致威压，已足以让任何闯入者神魂战栗，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

　　青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本能泛起的凛然与不适。他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上前几步，在距离屏风十丈外站定，依着龙族觐见高位者的古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

　　“东海龙族青离，拜见魔尊。冒昧来访，望请海涵。”

　　屏风后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一道淡漠至极、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嗓音响起，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每一个角落，直接响在神魂深处：“东海龙族？本座沉睡太久，倒是不知，何时与四海有了往来。你来此，何事？”

　　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者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百无聊赖般的冷漠。

　　青离直起身，抬眼望向屏风后的模糊轮廓，尽管那威压如山，他仍尽力保持声线平稳：“听闻魔尊苏醒，特来拜会。青离此来，确有所求，愿以重宝相献，恳请魔尊出手相助。”

　　“哦？重宝？” 那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兴味，“四海富庶，本座素有耳闻。不过，寻常之物，入不得本座的眼。你且说说，是何宝物，又能求本座何事？”

　　青离不再犹豫。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点璀璨的金芒。那金芒起初微弱，随即迅速变得明亮、炽烈，一股难以言喻的、精纯浩大又尊贵无比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竟隐隐驱散了大殿中部分令人不适的魔气威压。

　　他运作内力使龙角显露，那是一截不过寸许长、通体宛如最上等的琉璃金晶白玉雕琢而成、天然流转着道韵与霞光的物件——正是他的本命龙角，磅礴的龙气与本源精粹轰然爆发，将整个大殿映照得金碧辉煌，连屏风上流转的暗红魔光都为之一黯。

　　“此乃青离本命龙角” “虽未长成，然蕴含五爪金龙本源精气、天地造化灵韵，举世无双。青离愿以此宝，换魔尊一次出手。”

　　大殿中一片死寂。唯有那龙角，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尊贵光华，与这魔气森森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

　　屏风后，那道一直慵懒靠坐的身影，似乎微微坐直了一些。一道实质般的目光，穿透屏风，落在了那角上。那目光中，最初的淡漠与不屑，似乎被一丝讶异与……纯粹的欣赏所取代。

　　“五爪金龙的……本命龙角？” 绯珀的声音再次响起，少了几分漫不经心，多了几分玩味与审视，“倒是稀罕。本座万载岁月，见过的奇珍异宝无数，你这龙角，确可称得上品。说吧，所求何事？”

　　见魔尊口风松动，青离心中微震，不敢有丝毫怠慢，清晰地说道：“青离恳请魔尊，施展‘血魂牵机引’之术，助我寻一人踪迹。”

　　“‘血魂牵机引’？” 绯珀的语调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要求略感意外，随即，那玩味的语气更浓了，“上古禁术，以血魂为契，跨越界域追踪……代价不小，施展也颇费功夫。你要找什么人，值得动用此术，甚至不惜献上本命龙角？”

　　青离沉默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的狼牙硌得生疼。他抬起眼，目光穿透屏风的阻隔，仿佛要看清后面那位魔界至尊的神情，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 绯珀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一声低低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奇异情绪的笑声，从屏风后传来。那笑声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让侍立在远处的几位魔界长老和护卫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古怪的、混合着惊讶与嘲讽的神色。

　　“有趣，真是有趣。” 绯珀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味，甚至带着点难以理解的荒谬感，“堂堂东海龙主，竟然不惜自损本源，剥离本命龙角，只为寻一个……凡人未婚夫？用这等逆天禁术，去追索一个凡人的下落？呵……呵呵……”

　　他低笑着，笑声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或许兼而有之。

　　“真是……情深义重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观赏什么罕见戏码般的调侃。

　　旁边几位隐约听得对话的魔将，脸上也露出不加掩饰的嘲弄。在他们看来，为了一介卑微凡人，做到如此地步，这位龙主不是疯了，就是愚蠢透顶。魔界弱肉强食，情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更何况是跨越种族的、与凡人的情爱？

　　青离对四周或明或暗的嘲讽目光与窃窃私语恍若未闻。他脸上没有任何羞愤或难堪，只有一片沉寂的苍白，和眼底深处那固执到近乎偏执的火焰。在绯珀带着戏谑笑意的目光注视下，他缓缓地、无比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屏风后的绯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也让远处那些魔将长老们微微色变。东海龙主，身份何等尊贵，竟为一个要求，向魔尊下跪！

　　“青离自知所求强人所难，此术亦属禁忌。” 青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然此人对青离而言，重于性命，胜于己身。龙角虽珍，不及他万分之一。恳请魔尊，成全！”

　　他低下头，姿态谦卑，心意却坚韧如铁。

　　大殿中再次陷入沉寂。唯有那龙角的光芒，映照着青离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即便跪着，也依旧挺直的脊背。

　　屏风后，绯珀久久没有出声。他那双深渊般的眼眸，隔着屏风，落在下方那个跪得笔直、却又显得异常孤执的身影上，又缓缓移到他头上那璀璨的龙角上。龙角的光华倒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许久，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叹响起。

　　“罢了。” 绯珀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慵懒淡漠，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兴味只是错觉，“你这龙角，本座确实有几分喜爱。看你一片……‘赤诚’，便如你所愿。”

　　青离猛然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惊喜与希望的璀璨光芒，甚至连苍白的脸上都染上了一层激动的红晕：“多谢魔尊！青离感激不尽！”

　　“先别急着谢。” 绯珀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血魂牵机引’非同小可，需以你心头精血与一缕分魂为引，融合你与那凡人之间的因果牵绊，方能成术。此术一旦施展，链接即成，除非一方魂飞魄散，否则极难斩断。其间痛苦，非常人所能忍。你，可想清楚了？”

　　“青离无悔。” 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斩钉截铁。

　　“呵，好一个无悔。” 绯珀似乎又低笑了一声，随即吩咐道，“取‘溯因轮’与‘血魂晶’来。”

　　立刻有侍从模样的高阶魔族无声退下，很快捧来两样事物。一样是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边缘铭刻着无数扭曲符文的暗银色轮盘，散发着玄奥的时间与因果气息；另一样则是拳头大小、内里仿佛封印着一滴蠕动血液的暗红色晶体，邪异非常。

　　绯珀并未起身，只是隔着屏风，随意地抬了抬手。

　　绯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随手施为般的意味，“这‘血魂链接’成形后的模样，便依你这龙角的纹路来化吧。金色龙纹，缠绕你二人手腕，生生世世，永生不褪。你说，本座可还算……细心？”

　　最后一句，他语气微扬，分明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恶趣味的嘲弄。仿佛在说：看，我用你最珍贵之物的一部分，做成永久烙印你们联系的枷锁，这份“礼物”，你可还满意？

　　青离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随即，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只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感激地回答：“魔尊思虑周全，青离……拜谢。

　　“既如此，那便开始吧。” 绯珀不再多言，声音陡然变得肃穆而宏大，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韵律。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悬浮于空的“溯因轮”骤然光华大放，无数玄奥符文脱离轮盘飞舞而出，将青离笼罩其中。与此同时，那“血魂晶”也嗡鸣震颤，内部那滴暗红色血液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妖异的光芒。

　　绯珀的身影依旧隐在屏风后，但一股浩瀚如星海、深邃如九幽的恐怖魔力，已自他身上升腾而起，充斥了整个大殿！殿外的天空，那原本就暗红色的苍穹，骤然变得更加深沉，仿佛有粘稠的血云在汇聚翻滚，隐隐传来闷雷之声。

　　“以汝之血，为引！” 绯珀清喝一声，不见他有何动作，青离便觉心口一痛，一滴闪耀着淡金色光华、蕴含着磅礴生命精气的本命精血，竟自行从他心口逼出，悬浮而起。

　　“以汝之魂，为契！” 又是一声，青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眉心一缕淡淡的、与他本体一般无二的虚影被强行抽离少许，虽然只是一丝，却让他神魂剧震，头痛欲裂。

　　“以汝二人之因果，为凭！” 绯珀的咒文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又似万魔的呓语。那“溯因轮”光芒更盛，道道银光射入青离眉心，似乎在他神魂中搜寻着什么。而青离另一只手中，一直紧握的那枚黯淡狼牙，此刻竟微微发热，散发出微弱的、独属于安安的、早已铭刻在青离灵魂深处的气息波动。

　　殿外，早已感知到内部恐怖能量波动和异象的魔族们，无论是长老、将军，还是一些有资格靠近血珀宫的高等魔物，都按捺不住好奇，悄悄聚集在殿门之外，透过缝隙或施展秘法，向殿内窥探。魔尊亲自施展上古禁术，这可是万年难遇的奇景！虽然那法术波动令他们神魂悸动，但贪婪与好奇，还是压过了恐惧。

　　绯珀对此恍若未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全部的意念，似乎都沉浸在了这古老而强大的法术构建之中。

　　精血、分魂、狼牙的气息、还有龙角精粹散发出的一缕本源金光……在绯珀那无可揣度的浩瀚魔力引导下，在“溯因轮”与“血魂晶”的奇异力量作用下，开始缓缓融合、交织、凝聚……

　　青离承受着剥离心血、撕裂神魂的巨大痛楚，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冷汗早已浸透内衫。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正在成型的、光芒越来越盛的奇异链接，眼中充满了近乎疯狂的希冀。

　　他能感觉到，一种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联系，正在与某个虚无缥缈的存在，缓慢而坚定地建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