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29、苏醒 就在青

　　就在青离于东海龙宫深处，被那渺茫的希望与沉重的绝望反复撕扯、于古籍禁术中艰难寻觅一丝微光的同时，六界之中，另一处与东海遥相对极的所在，也正酝酿着一场无声的、却足以令天地变色的风暴。

　　魔界，血渊。

　　这里是魔界最深处，也是最核心的禁地。终年弥漫着粘稠如实质的暗红血雾，渊底翻滚着灼热岩浆，无数扭曲的、饱含痛苦与怨念的魂魄虚影在其中沉浮哀嚎，却无法脱离这片永恒的炼狱。此地魔气之浓郁、之精纯、之暴戾，冠绝六界，是任何魔修梦寐以求的圣地，却也是他们不敢踏足的绝地。

　　因为，这里是魔界至尊——绯珀的沉眠之所。

　　万年前，这位横空出世的魔神，以杀证道，屠尽七十二位桀骜不驯、割据一方的上古大魔，踏着它们的尸骨与鲜血，登临魔界至高无上的王座。他的力量深不可测，手段残酷狠戾，曾一度将战火与恐惧燃遍六合。然而，不知为何，在登顶之后，他的性格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从最初的嗜血狂躁，渐渐转向一种俯瞰众生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冷漠与不屑。最后，在约莫千年前，他出人意料地陷入了沉睡，沉眠于血渊之底，将魔界事务交由几位心腹长老与将军共同执掌。

　　他沉睡的这些岁月里，魔界竟出乎意料地维持着一种紧绷的平衡。纵然有野心勃勃之辈，纵然暗流从未止息，但无人敢真正挑战“绯珀”这个名字代表的权威。血渊，成了六界默认的、不可触碰的禁忌，连带着整个魔界，都笼罩在一层沉寂而危险的面纱之下。

　　天界，九重天凌霄宝殿。

　　天帝苍玄高踞御座，他垂眸听着殿下仙官神将的禀报，神色平静无波，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金眸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凝重。

　　“启禀陛下，” 司掌监察下界异动的巡天司主神出列奏道，“近日观测到魔界血渊方向，有异常能量波动。虽隐晦不明，但其本源层次极高，似与那沉睡的魔尊本源隐约呼应。且魔界边陲，往日蠢蠢欲动的几股势力，近日皆有收缩蛰伏迹象，似在观望。”

　　殿中微微骚动。几位资历深厚的老牌神君相互交换着眼神，面露忧色。魔尊绯珀，这个名字在神魔战场上曾带来过太多的血色与阴霾。他若苏醒，六界这维持了近万年的、脆弱的和平局面，恐怕将再起波澜。

　　苍玄天帝指尖在御座扶手上轻轻一点，声音醇厚而充满威仪：“继续严密监察，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传令四方天将，加固天界壁垒，巡防天兵增加一倍，不得懈怠。”

　　“遵旨！” 众神凛然应诺。

　　妖界、冥界，乃至一些强大的中立势力，也都或多或少感应到了血渊方向的细微变化，暗地里议论纷纷，人心浮动。那位至尊的沉睡，是压在六界头顶的一座休眠火山，所有人都知道他终有醒来的一日，却又都心怀侥幸，希望那一日来得越晚越好。如今，火山似乎有了活动的迹象。

　　血渊深处，那粘稠的血雾近日翻腾得愈发剧烈，渊底岩浆的咆哮声也越发高亢，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即将破封而出。驻守在血渊外围的魔界长老与高阶魔将们，早已被惊动，日夜不息地轮值观察，神色间既有难以抑制的激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忐忑。

　　魔界首席长老陌晟，一位身着玄色滚金边长袍、面容儒雅、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老者，此刻正与执掌魔界兵权的夙陵将军并肩立于血渊边缘的一块黑色巨岩上。夙陵身形魁梧，面容冷硬如铁铸，周身萦绕着凝若实质的杀伐血气，乃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悍将。

　　“波动越来越频繁了，” 夙陵声音低沉，如同闷雷滚过，“尊上……怕是真的要苏醒了。”

　　陌晟长老缓缓捋着长须，眼中幽光闪烁：“尊上苏醒，本在预料之中。他从前也有过几次短暂沉眠。只是这动静……似乎与推算的时辰略有偏差，且本源波动中，似有一丝……不甚平稳？”

　　“不论如何，尊上归来，我魔界必将重振声威！” 夙陵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那是对于绝对强者的崇拜与对征战杀伐的渴望，“那些背地里搞小动作的渣滓，也该彻底清算了！”

　　陌晟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翻腾的血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总觉得，这次苏醒，或许不会如预期那般简单。

　　是夜，血渊的异动达到了顶峰。

　　粘稠的血雾如同煮沸般剧烈翻滚，形成一道道接天连地的血色龙卷。渊底岩浆冲天而起，化作漫天血雨火雨，将魔界亘古昏暗的天空映照得一片凄厉的猩红。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潮，以血渊为中心，轰然扩散，瞬间席卷大半个魔界！无数低阶魔物在这威压下瑟瑟发抖，匍匐在地，中高阶魔族也感到心悸不已，纷纷朝着血渊方向跪拜。

　　“恭迎吾主归来！！！”

　　不知是谁率先嘶吼出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饱含着狂热、敬畏、恐惧与臣服。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翻腾的血雾与岩浆中心，一道模糊的身影缓缓凝聚、显现。

　　首先是一头泼墨般的黑发，在血色罡风中狂舞。紧接着，是高大挺拔的身躯，裹在一件样式古朴、却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玄色长袍之中。当他的面容彻底清晰时，所有仰望的魔族，包括陌晟和夙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深深低下头，不敢直视。

　　那是一种纯粹的、极具压迫感的俊美与威严。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眉飞入鬓，鼻梁高挺，唇色是极淡的绯，为他过于完美冷峻的容颜增添了一分妖异。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当他缓缓睁开时，眼底仿佛蕴藏着无尽的血海与深渊，眸光流转间，似有尸山血海、星河崩灭的景象沉浮。

　　妖界冥界魔界三界共主，万魔至尊——绯珀。

　　他立于翻滚的血雾与岩浆之上，仿佛生来就该站在众生之巅，脚踏尸骨，俯瞰轮回。那无与伦比的强大气息，那睥睨一切的冷漠眼神，与千年前离去时一般无二，甚至……更加强大，更加深不可测。

　　魔界众生沸腾了，欢呼与叩拜之声震耳欲聋。夙陵激动得浑身颤抖，陌晟长老也躬身垂首，姿态恭敬无比。

　　然而，就在这万象朝拜、声势浩大的时刻，那位刚刚苏醒、理应接受万众欢呼的魔界至尊，绯珀，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那双足以令神魔战栗的深渊之眸，在扫过下方跪拜的臣属、掠过远处隐约感知到的、因他苏醒而躁动的六界气息时，眼底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与这盛大场面、与他此刻身份极为不符的……茫然？甚至是……一丝细微到难以捕捉的抽痛？

　　没有人看到，也没有人敢抬头直视他。唯有距离最近、修为也最高的陌晟长老，隐约感觉到尊上方才的气息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

　　然后，他们听到，那位高高在上的至尊，嘴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一句低不可闻的、近乎呢喃的自语，消散在狂暴的血色罡风与震天的欢呼声中：

　　“原来是……龙族嫡子……怪不得……”

　　那声音极轻，带着一种从未在魔尊身上出现过的、近乎叹息般的恍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心痛？

　　陌晟心中猛地一跳，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龙族嫡子？心痛？这……这怎么可能与尊上有关？

　　未等他想明白，更令他，以及所有悄悄抬眼窥探的魔将们心惊肉跳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刚刚苏醒、受万魔朝拜的魔尊绯珀，忽然抬手，并指如剑，暗红色的、凝练到极致的恐怖魔力在他指尖缭绕。他竟毫不犹豫地，将那根萦绕着毁灭性能量的手指，径直点向自己心口。

　　“尊上？！” 夙陵失声惊呼，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发不出更多声音。陌晟长老也骇然瞪大了眼睛。

　　绯珀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冰冷，又似乎夹杂着一丝决绝。他指尖暗红光芒大盛，伴随着一声低沉古老、仿佛来自九幽之底的咒文吟唱，那光芒猛地没入他身体。

　　魔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将绯珀整个人笼罩其中。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触及灵魂本源的剧烈波动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让所有感受到的魔族神魂剧震，惶恐不已。

　　这波动持续了数息，血光缓缓内敛。

　　当光华散尽，绯珀的身影重新清晰时，他脸上的那一丝极细微的、不合时宜的恍然与心痛，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俯瞰众生的漠然，以及身为万魔之尊、三界共主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魔纹颜色似乎更深了些，流转着更加幽暗莫测的光芒。

　　他放下手，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自我施咒只是幻觉。深邃无情的眸光缓缓扫过下方依旧跪伏在地、却因方才变故而惊疑不定的臣属们，绯色的唇瓣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魔族的灵魂深处，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慵懒与不容违逆的威压：

　　“本座沉睡已久，尔等……可还安分？”

　　陌晟长老深深低下头，将满心的惊涛骇浪死死压住。方才那一幕，尊上低声的呢喃，那从未有过的心痛表情，以及那毫不犹豫对自己施加的、明显是某种强大封印或遗忘类的高阶咒术……究竟是怎么回事？

　　龙族嫡子？与尊上何干？尊上又为何要在苏醒的第一时间，不惜损耗本源，对自己施加如此咒术，只为忘却什么？

　　无数疑问在陌晟心中翻滚，但他不敢表露分毫。因为他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彻底回归的、那个令六界战栗的魔尊绯珀。些许疑惑与异样，必须被彻底掩埋，直到弄清真相，或者……永远掩埋。

　　他与其他魔族一起，以最恭敬的姿态，回应着至尊的垂询。

　　血渊的异动渐渐平息，但那席卷六界的无形波澜，却刚刚开始扩散。魔尊苏醒，自我封印记忆，这背后隐藏的秘密，与远在东海、正为寻找爱人而濒临绝望的青离，那枚冰冷的狼牙，那本残缺的禁忌古籍，那遥不可及的魔界至尊……命运的丝线，在无人察觉的深渊，似乎已悄然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