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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渺茫 那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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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名为“希望”的微光,虽则虚幻,却如溺水之人指尖触到的浮木,将青离从彻底沉沦的死寂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不再拒绝服药,也不再本能排斥长老们输入的温和灵力。尽管进食依旧极少,身体依旧消瘦得厉害,脸色也长久地透着病态的苍白,但那涣散的、了无生气的眼神,终究是重新聚拢了些许微弱的光芒。他开始配合治疗,任由医官用各种天材地宝滋养他受损的经脉和本源,甚至主动引导体内残存的、几近枯竭的龙元,在龟延年长老小心翼翼的护持下,沿着功法的路径缓慢流转。
只是,这“好转”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沉寂。他很少说话,偶尔开口,声音也沙哑得厉害,语速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安静地躺在寒玉床上,或是倚在铺着柔软鲛绡的靠榻上,浅金色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寝殿穹顶流转的明珠光华,或是窗外游弋的、色彩斑斓的深海鱼群,目光空茫而遥远,仿佛穿透了这华美的水晶宫墙,望向了某个不知名的、迷雾笼罩的远方。
他的手中,永远紧紧攥着那枚狼牙。指腹一遍遍,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牙尖,仿佛那是他与消失之人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只有在听到关于“空间裂隙”、“古老阵法”、“推演进展”等字眼时,他眼底那潭死水才会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会微微侧过头,用那双沉静得可怕的眼睛,专注地看向禀报的长老。
三位长老——海钦、海厉、龟延年,成了这场弥天大谎最核心的维护者。他们对外宣称龙主殿下因平叛损耗过巨,需长期闭关稳固境界、疗愈暗伤,将一应政务交由以龟相为首的核心臣僚协同处理,遇大事则以秘法呈报殿下决断。实际上,大部分琐碎政务确实被三位长老和龟相分担了,只有真正关乎东海根本的要务,才会被小心筛选后,送到精神依旧不济的青离面前,由他做出简短批示。
更多的精力,被他们用来小心翼翼地编织和维持那个谎言。
他们“查阅”了大量所谓尘封的、艰深晦涩的上古典籍和秘闻札记(其中不少是他们连夜伪造或篡改的),定期向青离禀报“最新发现”:
“殿下,老臣于一部《九幽墟典》残卷中查到,上古时期,北境雪原与幽冥裂隙确有交感,偶有凡人误入,踪迹杳然……”
“老龟我翻遍《周天星舆古注》,发现清水镇所在山脉走向暗合某种已失传的‘挪移阵’基底,或许安公子正是触发了阵法残余之力……”
“禀殿下,敖厉长老动用‘瀚海天机盘’进行推演,虽受天道反噬受了些轻伤,但隐约捕捉到一丝与安公子气息相关的、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指向西北方向,只是太过飘渺,难以锁定……”
他们甚至暗中派出绝对可靠的心腹,在远离清水镇、人迹罕至的极北冰原、西部荒漠、南部古林等地,伪造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空间扰动”痕迹,或是留下一点经过处理的、微不可察的、属于“凡人”的残留气息,然后再“恰好”被“探查”的龙族精锐“发现”,作为“线索”呈报上来。
这些“线索”往往语焉不详,指向模糊,充满各种“可能”、“或许”、“疑似”,经不起细细推敲。但青离每一次都会极其认真地聆听,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握着狼牙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听完后,他会沉默良久,然后低声问:“还有吗?” 或是 “继续查。”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但那种平静之下压抑的、近乎偏执的渴求,让三位长老每次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背后沁出冷汗。他们只能硬着头皮,用更多模糊的典籍记载、更玄乎的推演结果、更遥远的“疑似踪迹”来填充这个越来越大的空洞。
东海龙宫,在三位长老和龟相的竭力维持下,表面看来波澜不惊,各项事务井然有序。叛乱的影响被迅速消除,受损的宫室被修复,动荡的人心逐渐安定。新龙主虽然“闭关”,但偶尔传出的、简洁有力的批示,以及长老们对外展现的、对龙主康复的笃定,都让外界不敢轻举妄动。东海,似乎正慢慢走上正轨。
三位长老看着逐渐恢复处理政务能力的青离,看着他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好转的气色(哪怕这好转建立在虚幻的希望上),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一些。至少,殿下活下来了,东海稳住了。至于那个谎言能维持多久,未来该如何收场……他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祈祷奇迹发生,或者,期待时间能冲淡这份过于炽烈的执念。
然而,他们低估了青离,也低估了这份感情。
青离确实在配合治疗,处理政务,甚至开始重新修炼,稳固那因急怒攻心和自我放弃而几乎溃散的修为。他看起来平静,甚至恢复了往日几分清冷沉稳的气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海面下,是何种暗流汹涌,是何种噬骨的焦虑和无力。
那些长老们呈报上来的“线索”,不仅没有带来丝毫宽慰,反而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每一个模糊的指向,每一个“可能”,都在提醒他,安安依旧不知所踪,依旧在某个未知的、可能充满危险的地方漂泊。而他,空有龙主之名,却连爱人的一点确切踪迹都找不到。
无力感与日俱增,渐渐演变成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惧和痛苦。他开始失眠,即使在深海最静谧的夜里,他也常常睁着眼,望着手中冰冷的狼牙,脑海中反复闪现溯光镜中安安最后走入浓雾时,那平静到近乎死寂的眼神。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一遍遍扎在他的心口。
他开始更久地待在自己的寝殿深处,那里堆放着他让人从龙宫浩如烟海的藏书阁中,搬来的所有与空间法术、追踪秘术、上古秘境、异闻传说相关的典籍,无论是正史、野史、杂记,甚至是某些被束之高阁、列为禁忌的残卷。他不眠不休地翻阅,浅金色的眼眸因缺乏睡眠和过度消耗神识而布满血丝,俊美的脸庞越发清癯,只有那眼神,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光芒。
正是在这些堆积如山的、散发着陈腐与诡异气息的古老卷轴中,他偶然翻到了一本兽皮封面已然破损、以某种暗红近黑的诡异颜料书写的残本。那残本被藏在一堆记载邪术的禁书最底层,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带着不祥的气息。上面的文字扭曲如同蝌蚪,并非龙族通用文字,也非他所知的任何一族上古神文,但他却奇异地能够“读懂”其中蕴含的意义——那并非视觉的阅读,更像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烙印。
残本没有名字,开头几页便已缺失。他翻到中间一页,上面用一种狂乱而充满诱惑力的笔触,描述了一种名为“血魂牵机引”的禁术。据载,此术源自上古魔神,威能莫测。它并非普通追踪之术,而是以施术者心头精血与一缕分魂为引,在施术者与被施术者之间,建立一种超越空间、无视阻隔、近乎本命契约般的“血魂链接”。一旦链接建立,无论被施术者身处六合八荒任何角落,哪怕堕入九幽黄泉、隐匿于诸天缝隙,施术者都能清晰感知其方位,甚至能模糊感应其状态。更甚者,此链接一旦形成,极难斩断,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一方魂飞魄散。
青离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描述上,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苍白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残破的兽皮卷轴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找到了!就是这个!
只要施展此术,他就能找到安安!无论他在天涯海角,无论他被卷入何种秘境裂隙,他都能立刻知道他在哪里!什么模糊的线索,什么不确定的推演,都比不上这直达神魂的感应!
狂喜如同汹涌的海潮,瞬间冲垮了他连日来强行维持的冷静面具。他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那是一种绝境中看到唯一生路的、近乎癫狂的希冀。他几乎要立刻按照卷轴上所述,开始准备施术所需的苛刻材料与繁复仪轨。
然而,当他迫不及待地向下翻阅,寻找具体的施展法门和咒文时,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后面的书页更加残破,许多关键处都被污损或直接缺失。更令他遍体生寒的是,在仅存的、关于施展条件的描述中,赫然写着:此术逆天而行,有干天和,对施术者要求极高。非神魂强横、意志坚如磐石、且修为通玄者不可为。且因年代久远,完整传承早已断绝,或许唯有……魔界那位沉睡的万年至尊,因其特殊位格与近乎无穷的寿命,方有可能知晓完整的施展之法与化解反噬之道。然,魔尊沉眠已久,踪迹缥缈,且与正道殊途,欲求其法,难如登天。
魔界……至尊?
青离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焰。刚刚燃起的、足以焚尽一切障碍的希望,被这残酷的现实狠狠掐灭,只留下更深的冰冷和绝望。
魔界,那是与仙界灵界截然对立的存在,充斥着混乱、杀戮。而那位传说中的万魔之尊,更是神秘莫测,凶名赫赫,早已沉眠不知多少年,踪迹成谜。莫说他如今只是刚刚平定内乱、根基未稳的东海龙主,便是其父全盛时期,也绝不愿与那等存在有丝毫牵扯。
更何况,残卷中也提到,施展此等禁术,代价难以估量,反噬凶猛。即便找到魔尊,求得秘法,自己……能承受得起那代价吗?
刚刚看到的希望之光,仿佛只是黑暗中一次恶意的嘲弄,照亮了前方更深的悬崖。
青离缓缓松开紧攥卷轴的手,那残破的兽皮卷轴无声滑落在地。他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靠在冰冷的珊瑚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仰起头,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困兽般的低哑嘶吼,被他死死咬在牙关之内。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王。当年,父王为了复活母后,是否也如他此刻一般,遍寻古籍,不择手段?是否也曾在绝望中抓住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通向的是无底深渊?父王最终盗取了巨神族的镇族法器,闯下塌天大祸,不仅未能挽回母后,反而加速了自身的衰亡,也给东海留下了巨大的隐患和骂名。
可如今,轮到了自己。
当那个人的身影烙印在灵魂深处,当他温暖的气息成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当失去他等同于失去整个世界的光亮和意义时……理智、责任、代价、后果……所有这些平日里重于泰山的东西,似乎都变得轻飘飘的,可以轻易抛在脑后。
只要能找到他,见到他,确定他安好。
哪怕前方是魔域,是黄泉,是必死的绝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大概……也会和父王一样,义无反顾地踏进去吧?
只是,如今他连踏进深渊的路径都找不到。魔尊……那是比深渊更渺茫的存在。
无边的疲惫和更深的绝望,如同冰冷粘稠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他靠着书架,缓缓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银发如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指缝间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泄露了他内心正承受着怎样翻天覆地的痛苦与挣扎。
手中,那枚粗糙的狼牙,依旧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