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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希望    ...


  •   随行的海钦、海厉、龟延年三位长老见状大惊失色,慌忙现身施救。喂下保命金丹,输入精纯灵力,勉强护住他溃散的心脉和摇摇欲坠的元神。看着气息奄奄的龙主殿下,三人不敢耽搁,合力施法,卷起一阵柔和的水遁光华,化作流光,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龙宫。

      水晶宫依旧华美,明珠璀璨,但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重。新任龙主平定叛乱后不到一日便莫名重伤昏迷被抬了回来,这消息被三位长老联手压下,秘而不宣,只说是殿下鏖战伤及本源,需要静养。但龙宫深处,青离的寝殿内外,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青离被安置在灵气最为浓郁的寒玉床上,周围摆满了镇定安魂、固本培元的奇珍异草。龙王御用的医官流水般进出,各种温和的疗伤圣药、滋养元神的灵液被小心翼翼地喂入他口中。然而,收效甚微。

      他身上的外伤和内腑震荡,在龙宫灵药和长老们深厚的灵力调理下,很快便稳定下来,甚至开始愈合。但他就是醒不过来,或者说,他不愿意醒。

      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丝毫血色。他的身体冰冷,若非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脉搏和心口一点微温,几乎与死人无异。最让医官和长老们束手无策的是,他体内那原本浩瀚精纯的龙元,此刻却如同断了源头的死水,沉寂枯槁,甚至还在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自行消散。这并非伤重不治,而是……心死神伤,自我了断。

      偶尔,在药力或外力的强烈刺激下,他会短暂地恢复一丝意识。但那双总是清澈或温柔的浅金色眼眸,睁开时却只有一片空茫的死寂,映不出任何人、任何物。喂到嘴边的药,他不吞不咽;输入体内的灵力,他本能排斥;甚至当龟延年长老含着老泪,试图用灵力疏导他郁结的心脉时,他体内残存的力量竟隐隐有反噬自毁的迹象。

      他唯一有反应的,是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那枚黯淡无光的狼牙。即使在昏迷中,他的手指也死死扣着它,指节用力到发白,任谁来也无法掰开。只有当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牙尖时,那沉寂如死水的眉宇间,才会极其微弱地颤动一下,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冰冷世间唯一的、脆弱的纽带。

      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不配合任何治疗,只是日复一日地躺在那里,仿佛一尊正在逐渐失去温度、走向风化的玉雕。生命力随着他沉寂的龙元,一点点流逝。

      三日过去了,五日过去了……青离的状况没有丝毫起色,反而越发令人心忧。他本就清瘦,如今更是形销骨立,银发失去了光泽,仿佛蒙尘的霜雪。那枚狼牙几乎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却焐不热他冰冷的身躯和死寂的心。

      三位长老急得嘴角起泡,日夜守在外间,愁云惨雾。东海初定,百废待兴,无数双眼睛在明里暗里盯着,无数事务亟待龙主裁决。殿下若就此倒下,甚至道消身殒,那刚刚看到曙光的东海,将立刻陷入比之前更可怕十倍的动荡和危机!那些被镇压的残余势力,那些心怀鬼胎的附庸,甚至其他三海的窥探……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海厉长老性子最急,在又一次看到医官摇头叹气地退出来后,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宇回廊中显得格外焦躁,“殿下这分明是……是心存死志!药石罔效,灵力不纳,他这是自己不想活了!为了一个凡人……一个生死不明的凡人!” 他后半句压低了声音,但其中的痛心与不满显而易见。

      龟延年捻着自己雪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了疙瘩,长长叹息:“唉,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殿下用情至深,此番打击,实非寻常。只是……只是东海大局,系于殿下一身啊!殿下若有不测,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先王,去见东海万万千千的水族生灵?”

      一直沉默不语的海钦长老,此刻缓缓睁开一直闭目沉思的眼睛,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厉:“寻常之法,已救不了殿下之心。为今之计,唯有……下猛药,行险招。”

      “猛药?险招?” 海厉和龟延年同时看向他。

      海钦目光扫向内殿方向,那里,寒玉床上的人影单薄得令人心碎。他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重锤敲在另外两人心上:“殿下如今哀莫大于心死,认定那人已逝,或永世难寻,故而了无生趣。若我们能给他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是假的,是虚无缥缈的,但只要让他相信,那人还可能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等着他,殿下求生之念一起,或可挽狂澜于既倒。”

      “假的?” 龟延年手一抖,差点捻断几根胡须,老脸发白,“海钦长老,你是说……骗殿下?这、这如何使得!欺君之罪,非同小可!况且,纸包不住火,万一将来殿下知晓真相,那打击岂不是……” 他不敢再说下去。

      海厉长老却是目光一闪,脸上横肉抖动,沉声道:“老乌龟,你迂腐!是眼前的欺君之罪要紧,还是殿下的性命、东海的存续要紧?你看殿下如今的模样,还有‘将来’可言吗?若不用此法,殿下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届时东海大乱,你我皆是千古罪人!些许骂名,老夫担了!”

      “可……可如何骗?殿下心思剔透,寻常谎言岂能瞒过?” 龟延年依旧犹豫,但语气已不似最初坚决。他看着内殿,眼中满是痛惜,殿下是他看着长大的,那般光风霁月、惊才绝艳的人物,如今却为情所困,憔悴至此……

      海钦长老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已思虑良久:“溯光镜中最后画面,是那凡人走入浓雾,消失不见,并非当场横死。这便是我们的契机。我们便说,经我等仔细探查推演,那凡人当日并非寻常离去,而是可能无意中触发了某处隐秘的古老传送阵法,或是被卷入了一道极其罕见、连龙宫典籍都记载不详的空间裂隙之中。此裂隙飘忽不定,连通未知之地,难以定位,但其中并无致命凶险,反而可能有莫大机缘。故而,那人应尚在人间,只是踪迹全无,难以寻觅。”

      他顿了顿,看向两人,声音更沉:“此说法,半真半假,留有极大余地。空间裂隙确有其事,上古年间偶有发生,连通之处光怪陆离,难以常理度之。殿下关心则乱,此刻心神大损,未必能细察其中破绽。即便将来……我们也可推说裂隙有变,或那人已从裂隙另一端离开,不知所踪。至少,能给殿下争取时间,稳住他心神,让他有活下去、去寻找的动力!”

      龟延年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内心天人交战。这谎言,一旦开始,便如同滚雪球,需要无数个后续的谎言去圆,风险巨大。但……看着内殿那日益黯淡的龙气,想着东海暗流汹涌的局势,想着先王临终托孤的殷切目光……他闭上眼,重重叹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罢!罢!罢!为了殿下性命,为了东海安宁,老夫……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只是,此事需得周密,绝不可让第四人知晓!所有探查、推演的说辞,必须统一,细节也要经得起推敲!”

      “这是自然!” 海厉精神一振,“此事便由我三人亲力亲为,对外只说殿下伤重需闭关静养,我等在为殿下推演疗伤圣药所在。至于那凡人的‘下落’,便说是你我三人合力,耗费心血,甚至动用了一件损耗寿元的禁器,方才从天道迷雾中窥得的一线天机,指向某处古老难寻的空间裂隙。如此,方能取信于殿下,也杜绝他人探查。”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许多细节,如何圆谎,如何应对可能的质疑,甚至如何暗中布置一些若有若无的“线索”和“痕迹”,以备不时之需。每一条,都堪称胆大包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看着内殿寒玉床上那日益微弱的生机,他们别无选择。

      商议既定,三人整理衣冠,面色凝重地走入内殿。

      寝殿内弥漫着清苦的药味和深海灵植特有的冷香。青离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一朵正在悄然枯萎的优昙花。只有那紧紧攥着狼牙、指节泛白的手,显露出他内心并非全然死寂,或许,还在无意识地抓着最后一点执念。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由最为德高望重、平日里也最得青离敬重的龟延年上前。他走到寒玉床前,看着青离苍白消瘦的侧脸,心中酸楚,但面上却努力挤出一丝带着激动和宽慰的笑容,用刻意压低、却足以让床上人听见的声音,颤巍巍道:

      “殿下……殿下?您可听见老臣说话?天佑殿下,天佑东海啊!”

      他顿了顿,见青离睫毛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心中稍定,继续用充满“惊喜”的语气说道:“老臣与海钦、海厉两位长老,连日来不眠不休,翻阅无数上古残卷,更不惜损耗元气,动用了族中秘传的‘窥天鉴’,总算……总算窥得了一丝天机!”

      海钦适时上前一步,语气沉稳中带着“如释重负”:“殿下,关于那位……安公子。经我等再三推演查证,他当日离去,恐非寻常。清水镇外,或有上古遗留的隐秘阵法,或有时空裂隙偶然开启的痕迹。安公子他……极可能是被卷入其中,去往了某处未知秘境或折叠空间,故而踪迹全无,连溯光镜也难以追踪其后缘。”

      海厉接着道,声音洪亮,力图显得确凿无疑:“正是!那等空间裂隙,虽飘忽难寻,内里法则亦与现世不同,但往往并非死地,反而常伴有大机缘!以安公子之能,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只是……那裂隙位置不定,出口难测,寻起来怕是……要费些周章。”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事先编好的说辞,以一种“激动发现”、“谨慎推断”、“又带希望”的语气说了出来。他们仔细观察着青离的反应。

      起初,青离依旧毫无动静,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死寂世界里。但当他听到“并非死地”、“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时,那浓密如鸦羽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瓣,也微微翕动了一下。

      龟延年心中大恸,却不敢表露,只能趁热打铁,用更加笃定、带着鼓舞的语气道:“殿下!安公子定然还在某处!只是我等学艺不精,暂时无法确定其确切方位。但只要殿下保重龙体,恢复修为,他日以无上神通,或借四海之力,未必不能寻得那裂隙踪迹,找到安公子下落!殿下,万不可就此放弃啊!安公子……他一定也在等着殿下!”

      最后一句,龟延年说得情真意切,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了那个渺茫的希望。

      寝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深海明珠柔和的光晕流淌。

      然后,那一直如同精致易碎琉璃般了无生气的青离,那空洞死寂的浅金色眼眸,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烬。但渐渐地,那灰烬深处,有一点微弱至极、却顽强不肯熄灭的火星,挣扎着,亮了起来。那光芒如此黯淡,摇曳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灭,却又那么执着地存在着。

      他的手指,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狼牙、僵硬如铁的手指,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地,蜷缩起来,将那枚粗糙的狼牙,更紧地嵌入掌心,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活……着?” 一个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的气音,从他干裂的唇间逸出,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绝望的希冀。

      “是!活着!定然还活着!” 三位长老异口同声,语气斩钉截铁,尽管心中皆是一沉。

      青离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落在三位长老焦急而“恳切”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开,最终,定格在自己紧攥的手上,透过指缝,看着那枚黯淡的狼牙。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一直紧绷着心弦的三位长老,齐齐松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药……” 青离又吐出微不可闻的一个字。

      龟延年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示意一旁侍立的医官。一直候着的医官赶忙端来一直温着的、最温和滋补的灵药。

      这一次,当玉匙递到唇边时,青离没有抗拒。他极其缓慢地,张开了嘴,顺从地吞下了那勺药汁。尽管他依旧眉头紧锁,面色苍白,眼中死气未散,但那空茫的眼底,终究是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哪怕这希望,是基于一个精心编织的、摇摇欲坠的谎言。

      哪怕前路可能是更深的绝望。

      但至少在此刻,这虚幻的光,拉住了他不断坠向深渊的脚步。

      只要你还活着。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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