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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踉跄 当东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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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东海之滨最后一丝叛乱的血腥气被涤荡干净,诸般事宜刚有了个仓促的轮廓,连身上银甲的血污都未及细细擦拭,青离便已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归心似箭。
这个词不足以形容他胸腔里焚烧的焦灼。那是一种近乎本能、超越了一切疲惫与伤痛、将理智都灼烧殆尽的渴望。他要回去,回到那间有炊烟的木屋,回到那个人身边,赶在夏天第一朵花开之前,兑现那个在黑暗中带着泪水的承诺。
他甚至等不及正式的登基大典,将□□与善后事宜一股脑丢给刚刚苏醒、感激涕零又愁白了头的龟相与几位心腹长老,只留下一句“稳住局面,等我回来”,便化作一道撕裂深海水幕的流光,朝着北方,朝着那片魂牵梦萦的雪山,疾射而去。
这一次,他毫无保留,催动秘术,燃烧着刚刚因平定叛乱而略有损耗的法力。什么龙主的威仪,都在他身后化为模糊的背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山川河流在脚下飞速倒退,日夜在他不顾一切的疾驰中交替。越是接近雪山,他的心就跳得越厉害,那并非近乡情怯,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思念与隐约不安的悸动。快了,就快了,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能看到清水镇,看到山腰上那点温暖的灯火……
然而,当他终于踏足那片熟悉的、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描摹的山林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像一盆冰水混杂着碎冰,将他满腔炽热的期盼,浇了个透心凉。
没有炊烟,没有灯火。
那间曾承载了他们所有甜蜜与温暖、争执与和解的小木屋,孤零零地矗立在山腰,在暮色中显得破败而了无生气。柴扉歪斜地半挂着,在晚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屋顶显然久未修葺,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椽子。院墙边他亲手为青离扎的、用来晾晒草药的小架子,早已倒塌,散落一地。屋前那小小的花圃,更是荒草丛生,哪里还有昔日的模样?
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呜咽着穿过空荡荡的院落,卷起几片枯叶。
青离站在院门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了。他脸上的急切、欣喜、风尘仆仆,全都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然后开始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擂动,带着钝痛,撞击着他的胸腔。
不……不可能……
他踉跄着推开那扇虚掩的、仿佛一碰就会散架的柴扉,走进院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他推开堂屋的门,灰尘簌簌落下。屋内,桌椅蒙尘,灶台冰冷,墙角甚至结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无人居住的霉味,再无一丝鲜活的气息。
他冲到里屋。那张他们曾相拥而眠的木床还在,上面空空如也,所有属于安安的、带有他生活痕迹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仿佛这个人,连同他存在过的所有证据,都被时光之手,从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彻底抹去。
安安走了。
他没有等他。
或者说……他没有等到他回来。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青离的颅脑,刺穿他所有的希冀与幻想。他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只能用手死死撑住冰冷的灶台边缘,指尖用力到泛白。
为什么?是因为他回来得太晚了吗?夏天……夏天已经过去了吗?他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山间的草木依旧葱茏,但空气中已然带上了初秋的凉意。他迟了。他终究还是错过了那个花开的季节,错过了他们的约定。
巨大的恐慌和灭顶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比在东海面对叛乱、面对生死危机时,更甚百倍。他以为扫清了障碍,就能换来长久的相守,却没想到,归来面对的,是比深海更冰冷、更空无的失去。
不……他不信!
对,溯光镜!龙宫秘宝,可观过去一定范围内发生的影像!他怎么忘了这个!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注入镜中,同时脑中拼命回想着这小院,回想着安安的面容。铜镜起初毫无反应,在他不惜损耗元气的催动下,镜面终于如水波般荡漾起来,浮现出模糊的景象。
景象飞速倒流,如同快放的皮影戏。他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屋子,看到了渐渐积起的灰尘,看到了歪倒的柴扉,看到了荒芜花圃……时间继续回溯,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是安安。
镜中的安安,比他离开时,清瘦了许多,也……沉寂了许多。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东方,从天明到日落,眼神空洞,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他夜里睡不安稳,时常惊坐而起,摸索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然后便睁着眼到天亮。
画面变换,青离看到安安一次次走到镇子口,又一次次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弹回,看到他脸上的愤怒、不解,最终化为深沉的绝望和认命般的灰败。
他看到夏天来了,山谷里野花烂漫,安安采了一束,放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然后那束花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枯萎、凋零。他看到夏天过去,秋风吹落了第一片黄叶,安安终于不再去镇口,然后,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回忆的木屋,眼神复杂得让青离心碎——有不舍,有痛楚,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近乎了然的平静。
然后,他转身,背影融入浓雾,再也没有回来。
镜中的影像,定格在空空荡荡的院落,和那扇再也不会被主人推开的柴扉。
溯光镜的光芒黯淡下去,“啪嗒”一声掉落在积满灰尘的地上。
青离怔怔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也成了一尊木雕。镜中看到的一切,如同最残酷的凌迟,一刀一刀,将他剐得血肉模糊。他看到他的安安,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希望燃尽,心如死灰;是如何被无形的枷锁困在小镇,挣扎无果;是如何在流言和绝望中,一点点消磨掉所有生气;最后,又是如何平静地、孤独地走向未知的、或许再无归期的远方……
“噗——” 一口压抑了太久的心头血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喷溅出来,洒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刺目的暗红。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撕裂般的痛楚,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染红了他苍白的下颌和前襟。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支撑着他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随着那几口鲜血被一同呕出。他再也站立不住,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然后顺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
银发散乱,沾染了灰尘和血迹,贴在汗湿的额角和惨白的脸颊。那双向来清澈明亮的浅金色眼眸,此刻空洞得吓人,映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回来了,用最快的速度,扫平了所有障碍,回到了他们约定的地方。
可是,这里已经没有人在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