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25、孤影 安安缓

　　安安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是当初被他教训了一直怀恨在心的钱老板。此刻见安安形单影只，神情颓败，身边果然没了那个总是形影不离、姿容出众的银发青年，钱老板心里别提多畅快了，忍不住上前来踩两脚。

　　见安安没反应，钱老板更来劲了，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和自以为是的“过来人”腔调：“要我说啊，安猎户，您就是太实诚。那些山里头来的精怪啊，最会哄人开心，看着漂亮，嘴也甜，哄得人找不着北。可您想想，他们是什么人？哦不，他们根本不是人！是妖！是精怪！跟咱们能是一条心吗？玩玩也就罢了，哪能当真？人家现在拍拍屁股走了，回他们的花花世界去了，您还真在这儿痴痴地等啊？啧啧，要我说，您就是被那张脸给骗了……”

　　“闭嘴。” 安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他并没有看钱老板，目光依旧涣散地望着虚空，但那两个字里透出的冰冷杀意，让喋喋不休的钱老板瞬间打了个寒噤，剩下的话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钱老板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着：“不识好人心……走着瞧吧，有你哭的时候……” 一边说着，一边加快脚步溜走了。

　　“哄人……骗了……不是一条心……” 钱老板的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安安的耳朵，在他本就混乱痛苦的脑海里盘旋、放大。

　　他本不该信的。

　　可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五天、十天……春天快要过去了，山间的积雪化尽，草木葱茏，溪水欢腾，离夏天越来越近。

　　青离没有回来。

　　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那枚留音贝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石沉大海。

　　日复一日，只有南来北往的商旅、行色匆匆的路人，和漫天绚烂却无人共赏的晚霞。

　　希望，如同指间的流沙，一点点漏尽。焦虑、担忧、恐惧，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冰冷刺骨的怀疑和绝望侵蚀。

　　钱老板那些恶毒的话语，开始在他心里扎根、发芽。也许……也许他真的只是……玩够了，回去了？毕竟，他是那么美好，那么与众不同，像山间的精灵，本就不该属于这平凡的人间，更不该属于他这样一个身有古怪、连小镇都走不出去的猎户。

　　他留下的那句“我爱你”，是真的吗？还是……只是临走前，安抚他的、美丽的谎言？

　　“哪怕只剩一口气，爬也会爬回来……”

　　这句话，曾是他唯一的慰藉和支撑。可如今，在无尽的等待和日益滋生的怀疑中，也渐渐变得苍白无力，甚至……像一种残忍的讽刺。

　　也许，他永远也等不到了。

　　安安眼中的光，一天天黯淡下去。他不再每日去镇口枯等，而是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更加阴郁。他依旧上山打猎，但眼神空洞，动作机械，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偶尔有相熟的猎户或镇民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漠然地点点头，不再有丝毫回应。

　　木屋依旧整洁，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灶台是冷的，床铺是冷的，连空气，都冷得刺骨。

　　他时常会梦见那句“我们成亲”。梦境越是甜蜜炽热，醒来后的现实就越是冰冷空洞。

　　夏天……山谷的花，就快要开了。

　　而他等的人，在哪里？

　　与此同时，遥远的东海深处，龙宫。

　　这里的“争斗”，远比青离预想的更加残酷、血腥，也……更加复杂。他那位向来“宽厚仁和”的三堂兄，不仅勾结了被驱逐的蛟族余孽，甚至似乎还与某些来自九幽的势力有所牵扯。他们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忠于嫡子的势力，囚禁元老，污染海脉，气焰嚣张。

　　然而，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位“已死”的青离，不仅活着，而且带着一身在凡尘中磨砺出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冷硬心肠和果决手段，悄然归来了。

　　青离没有直接现身。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又像是深谙水性的游鱼，利用对方以为他身死道消、放松警惕的信息差，潜行于黑暗的深海水渊。他首先找到了被秘密关押、宁死不屈的龟相残部，以嫡子信物和残留的、属于东海正统继承人的血脉威压，取得了他们的绝对忠诚和效死之力。接着，他联络了散落各地、仍心向正统的暗线，以及那些对三殿下倒行逆施早已不满的实权派。

　　他的方式简单、直接，甚至……有些残酷。不再是昔日那个处处讲求礼法规矩、顾虑同族之谊的温润太子。对于那些冥顽不灵、助纣为虐的核心爪牙，他下手毫不留情。曾有位镇守一方海域的悍将，自恃修为高深，出言不逊，嘲讽青离“陨落之人也敢作乱”，被青离当众废去修为，打入幽暗海沟，震慑了所有心怀异志之徒。

　　对于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他恩威并施，许以重利，也明示背叛的下场。他精准地找到了三殿下与蛟族勾结的证据，并巧妙地将其公之于众，动摇了对方本就并非铁板一块的阵营。

　　他救出奄奄一息的龟相，以自身精纯的龙元为其续命，赢得了这位老臣至死不渝的忠心。他奇袭被魔气污染的珊瑚林，以自身血脉为引，配合龙宫秘宝，净化了那片海域，救出了被困其中、濒临崩溃的大长老及其麾下。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狠如雷霆，又缜密如网。往往在对手尚未反应过来时，致命一击已然降临。短短时间内，原本糜烂的局势竟被他生生扭转，那些依附于三殿下的势力，或是倒戈，或是被连根拔起。三殿下本人被他设计引入禁制，与其背后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一同镇压、封印。

　　当青离一身银甲染血，手持代表东海正统权柄的法器，踏着被净化的、重新流淌着清澈灵气的海水，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主之位时，下方是黑压压跪伏一片、心悦诚服的龙族与水族将士。残存的叛乱者被押解在侧，瑟瑟发抖。

　　龟相拖着未愈的病体，老泪纵横，在搀扶下，颤巍巍出列，声音洪亮而激动地响彻整座水晶宫：“恭迎殿下回归！殿下临危受命，拨乱反正，肃清宫闱，救我东海于危难！老臣……老臣叩谢殿下！东海有殿下，实乃大幸！殿下真乃天命所归，不愧为我东海嫡脉正统！”

　　众臣纷纷附和，山呼海啸般的“叩见龙主”、“龙主千岁”响彻殿堂。

　　青离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俯瞰下方。银甲上的血迹未干，在明珠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经此一役后沉淀下来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淡漠，以及一丝深藏眼底、无人能察的疲惫。

　　天命所归？东海嫡脉？

　　他在心底无声地嗤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银甲之下的心，早已不在这冰冷的深海龙宫，不在那至高无上的权柄。支撑着他连日奔波、浴血厮杀、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甚至不惜动用雷霆手段的，从来不是什么正统责任，也不是对权位的渴望。

　　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扫清所有障碍，稳定局面，然后……

　　回去。

　　回到他身边。

　　在他彻底失望之前。

　　在夏天，第一朵花开的时候。

　　他微微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深海阻隔，望向了极北之地。冰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足以融化深海寒冰的暖意和急切。

　　快了，安安。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