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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漩涡    ...


  •   那场惊心动魄的和解之后,木屋里的日子仿佛被涂上了蜜糖,黏稠、甜蜜得不真实。

      他们不再提起那封信,不再提起“误会”与“离开”,仿佛那只是山间一场骤来的急雨,过后便是更澄澈的天空。安安不再追问青离的“家事”,青离也绝口不提东方的海域。两人默契地维持着这份偷来的、近乎奢侈的宁静,加倍珍惜着每一刻相守的时光。

      他的神识中最近常有异动,是族中秘法,唯有紧急事务或重大危机时才会如此频繁地联络。他每次都会寻隙避开安安,悄悄感知,传来的信息越来越糟糕,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与紧迫,几乎让他窒息。

      “……三殿下囚禁了龟相,封锁了东渊入口……”

      “……西海援兵受阻,蛟族似有异动……”

      “……大长老重伤,被困珊瑚林,速归……”

      “速归”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他拖延的每一刻,都可能意味着更多族人的伤亡,意味着局势更加糜烂,意味着……

      甜蜜的时光如同指间沙,越是紧握,流逝得越快。终于在第五日深夜,当安安因连日的疲惫与心神紧绷后的松懈,终于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时,神识中传来并非之前那些语焉不详的催促,破碎而惨烈的画面。

      阴冷的深海牢狱,龟相庞大的真身被数条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玄铁锁链洞穿,钉在布满尖锐珊瑚的岩壁上,气息奄奄。他那向来慈眉善目、总是笑呵呵的龟相爷爷,此刻甲壳破碎,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海水。

      画面一闪,是龙宫深处,象征传承与正统的祖龙殿,被一层诡异的结界笼罩,往日肃穆祥和的龙吟被凄厉的惨叫和兵刃交击声取代。殿外,隐约可见他那位一向笑容温和、待人宽厚的三堂兄,正手持一柄泛着不祥血光的三叉戟,指挥着陌生的、弥漫着杀气的海兽,围攻着寥寥数名誓死守护殿门的龙族亲卫……

      更多的画面碎片涌来:被污染的珊瑚丛大片死亡,无辜水族流离失所,甚至……有凡人的渔船被巨大的阴影拖入深海,桅杆上悬挂的渔灯,在无尽黑暗中绝望地熄灭……

      “噗——” 强行接收如此惨烈而大量的神念冲击,青离喉头一甜,强行将涌上的腥甜咽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心神,没有惊动身旁熟睡的人。

      他们都以为他死了,那些潜藏的野心与黑暗,肆无忌惮地破土而出,甚至勾结了不应存在于四海的力量。他们囚禁长老,染指祖殿,戕害同族,祸及凡人……事态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想,变得无比凶险,也无比紧急。

      他缓缓转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凝视着安安沉睡的侧脸。男人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一只手臂占有性地环在他的腰际,将他牢牢锁在怀中,是一种全然保护的姿态。他的面容褪去了白日的冷硬,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安宁,呼吸平稳悠长,似乎正沉溺在一个不错的梦境里。

      青离伸出微颤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描摹着他的眉骨、鼻梁、紧抿的唇线,仿佛要将这轮廓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冰冷的心泛起细密的、撕裂般的痛楚。

      对不起,安安。

      对不起,我又要失约了。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归来。为了能真正干干净净、毫无后顾之忧地,回到你身边。

      他轻轻挪开安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安安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但终究没有醒来。

      青离悄无声息地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到木桌旁。他取出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形如水滴的薄玉。这是龙宫秘制的“留音贝”,可存储简短的神念或声音,是给未开灵智或传讯不便的族裔所用,制作不易,他随身也只带了这一枚。他本打算,若真有不测,留作最后诀别之用。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凝聚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注入留音贝中。浅金色的光芒微微亮起,映亮了他苍白却决绝的脸庞。

      “安安,”他对着那微光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我家中出了很严重的事。大伯、堂兄他们……在争斗。我必须立刻回去处理。”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也仿佛在斟酌最不让他担心、又能传达必要信息的字句:“你放心,我……我已恢复了些法力,足以自保。事情虽然棘手,但我有把握。我会小心,尽快处理好。”

      “等我,好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染上了恳求,尾音微微发颤,“无论如何,请你一定、一定要等我。我会赶在夏天之前回来。赶在山谷花开的时候回来。”

      “我……”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孤注一掷的澄澈与炽热,他对着那枚小小的、即将承载他全部心念的玉石,一字一句,用尽毕生所有的虔诚与力气,说出了那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融入骨血的三个字:

      “我爱你”

      “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爬,我也会爬回来,回到你身边。”

      “等我。”

      莹白的光芒一闪,他指尖的灵力尽数没入留音贝中。玉石微光流转,随即内敛,恢复了平平无奇的模样,只是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着他话语间的余热。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安睡的人,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连同这间简陋却充满温暖回忆的木屋,一起刻入骨髓。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推开房门,踏入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几乎溶于夜色的水蓝色流光,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掠过山林,朝着东方,那遥远而波涛汹涌的深海,疾驰而去。

      晨光熹微,穿透窗棂,温柔地洒在床榻上。

      安安在一种温暖而满足的倦怠中醒来,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想要将怀中那具微凉柔软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却在下一秒,捞了个空。

      他骤然睁开眼,睡意全无。

      身侧的被褥还残留着熟悉的清冽冷香,和一丝余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紧,昨夜那些不安的预感瞬间化为实质的恐慌,席卷全身。他猛地坐起身,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屋内空无一人。

      桌上,那枚莹白的“水滴”在晨光中映入眼帘。

      安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几乎是扑到桌边,手指微颤地拿起那枚温润的玉石。触手微热,仿佛还带着主人的体温。他隐约感觉到这并非凡物,试着用指尖碰触,注入一丝微弱得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力量。

      “……安安,” 青离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极力维持的平静,清晰地在寂静的屋内响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家中有事,争斗,回去处理,等我,夏天之前,我爱你,哪怕只剩一口气……

      每一个词句,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他心口翻搅。尤其是那最后三个字,和那句“爬也会爬回来”,让安安浑身血液都几乎逆流!

      他走了!他又走了!而且,是去了一个明显极度危险的地方!什么“足以自保”,什么“有把握”,全是安抚他的鬼话!他难道忘了当初他是怎么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被他从雪山里捡回来的吗?他那么柔弱(在安安眼里),性子又软(同样是安安滤镜),怎么应付得了家族里那些血腥的争斗?什么叫“只剩一口气”?万一……万一他真的只剩一口气怎么办?万一他回不来怎么办?

      巨大的恐惧和怒火瞬间淹没了安安,比上次更甚!上次是不告而别的背叛感,这次,却是明知道前路凶险、可能永别,却依然选择独自面对的、近乎剜心的痛楚和担忧!

      安安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翻涌,屋内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他死死攥着那枚留音贝,指节捏得发白,仿佛要将它碾碎,又仿佛那是唯一能与青离联系的纽带。

      他不能让他一个人去!绝对不能!

      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他冲进里屋,以最快的速度,胡乱抓起几件厚实衣物,塞进一个粗布包袱,又将墙上挂着的猎刀、弓箭,以及一些应急的伤药、火折子、干粮全部扫入囊中。动作迅疾如风,带着一种近乎毁灭一切的决绝。

      他要去找他!

      背上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了两人回忆的木屋,安安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随即被更深的坚定覆盖。他猛地拉开房门,冲进了微亮的晨光中。

      下山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平日里需要半个时辰的路程,他几乎是一路狂奔,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冲到了清水镇的镇子口。

      再往前一步,就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官道。

      然而,就在他脚尖即将踏出镇口那块略显斑驳的界碑时——

      一股无形的、浩瀚磅礴的力量,如同最坚韧柔软的屏障,又如同最深沉的泥沼,毫无预兆地降临,将他整个人牢牢禁锢在原地!

      不是阻挡,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绝对的、源自规则层面的“禁止”!

      安安猝不及防,用尽全力向前撞去,却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弹性十足的铜墙铁壁,不仅无法前进分毫,那股力量反而将他狠狠弹了回来,踉跄着倒退好几步,体内气血一阵翻涌。

      他惊怒交加,稳住身形,再次尝试,结果依旧。向左,向右,甚至试图从镇子低矮的土墙翻越,只要他的身体试图越过某个无形的界限,那股力量就会立刻出现,将他“推”回镇子范围内。那力量温和却不可抗拒,带着一种古老而宏大的意志,仿佛这小小的清水镇,对他而言就是一个无法挣脱的牢笼。

      几次尝试无果,安安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看似空无一物的道路,胸膛剧烈起伏,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想怒吼,想咆哮,想用猎刀劈开这该死的屏障,但他知道,那无济于事。这股力量,远超他的理解,甚至……隐隐与他灵魂深处某种被封锁的东西产生了共鸣,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他不能离开?

      “啊啊啊——!” 他终于压抑不住,仰天发出一声痛苦而不甘的低吼,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受伤猛兽的悲鸣,惊起了远处林间一片飞鸟。

      吼声在空旷的镇口回荡,渐渐消散。安安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一棵老树,缓缓滑坐到地上。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宽阔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手里,那枚贝壳深深硌进皮肉,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底那无边无际的恐慌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大亮,镇子里开始有了人声。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经过,看到失魂落魄坐在镇口的安安,都投来好奇或诧异的目光,但没人敢上前询问。这个年轻的猎户,平时就沉默寡言,不好接近,此刻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濒临破碎又极度危险的气息,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直到一个略显油腻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看好戏的腔调,在他旁边响起:

      “哟,这不是安猎户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你那……咳,那位漂亮的小先生呢?没跟您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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