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23、晨曦 晨光熹

　　晨光熹微，薄雾在林间缓缓流淌，给静谧的山林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衣。猎户坳的几位汉子早已起身，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囊，准备趁早赶路回坳。

　　陈大哥一边将猎叉扛上肩，一边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里屋紧闭的房门。昨晚那尴尬又诡异的气氛还历历在目，安小哥那句冷冰冰的“不是那种关系”和青先生惨白摇摇欲坠的模样，让他们几个糙汉子一宿都没睡踏实，心里跟猫抓似的。可今早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安安先从里面走出来，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粗布衣衫，脸色比昨夜好看了些，虽然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戾气和死寂的灰败仿佛被晨露洗去了大半。

　　紧接着，青离也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他眼睫低垂，似乎还有些未散的睡意，但精神看起来尚可。他走到灶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安安手里的木盆，舀出水，开始洗漱。

　　两人之间并无言语交流，甚至眼神都未曾直接碰撞，但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氛围，却与昨夜判若云泥。没有刻意的疏离，没有冰冷的隔阂，只有一种静谧与和谐。

　　安安将水盆递过去时，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擦过青离的手背。青离接盆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反而轻轻蜷了蜷手指，像是无意识的回应。

　　陈大哥、李哥、王哥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茫然加震惊。这……这叫“不是那种关系”？这眼神都快拉出丝来了好吧！昨晚上那副要死要活、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是闹哪样？年轻人谈情说爱都这么……反复无常的吗？

　　安安打好水，走到门口，对着几位猎户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陈大哥，李哥，王哥，路上小心。下个月老赵家的喜酒，礼金就麻烦陈大哥帮忙捎带了。”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陈大哥。

　　陈大哥愣愣地接过，掂了掂，份量不轻。他张了张嘴，看看安安，又看看那边安静洗漱的青离，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行，包在我身上。那什么……安小哥，青先生，我们……就先走了啊。”

　　“嗯，慢走。”安安应了一声。

　　“几位大哥慢走。”青离也洗好了脸，用布巾擦着，转过身来，对几位猎户微微颔首，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却绝非客套的柔和笑意。

　　几个猎户心里更是纳闷得挠心挠肺。这俩人到底怎么回事？昨晚那出是演给他们看的？不能吧？安小哥不像有这闲心的人啊！

　　“呃……走了走了！”李哥拽了拽还在发愣的陈大哥和王哥，使了个眼色。甭管怎么回事，人家小两口看样子是和好了，他们这些外人杵在这儿瞎打听啥？没看人家那眼神都快黏一块儿了吗？再说昨晚安小哥那脸色，他们可还记忆犹新。溜了溜了，不说不错。

　　三人忙不迭地告辞，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径上。

　　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溪水潺潺和早起鸟儿的鸣叫。

　　脚步声远去，木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纷扰。

　　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青离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微湿的布巾，指尖微微发白。晨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光晕，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方才面对猎户时那点强装的镇定，在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依旧澎湃的心绪和……一丝无所适从的羞赧。

　　昨夜那些疯狂的、不顾一切的举动，此刻在清冷的晨光中回想起来，简直像一场荒诞又炽热的梦。他主动亲吻了安安，用那样蛮横的姿态将他按在墙上，甚至……说出了“成亲”那样惊天动地的话。每一帧画面，每一个触感，每一句言语，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回放在脑海，烧得他脸颊发烫，心跳如鼓。

　　他……他怎么就……青离几乎想把自己埋进地里。可同时，心底又有一股滚烫的、无法忽视的悸动和……隐秘的欢喜。因为安安没有推开他，没有拒绝，甚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那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那紧抿的唇瓣似乎也……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回应。虽然后来，他们只是那样静静地、紧密地相拥着，在黑暗里听着彼此剧烈的心跳，直到疲惫和混乱将他们拖入不安的浅眠，但那种被接纳、被回应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而强烈。

　　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拿走了他手里被捏得皱巴巴的布巾。

　　青离身体一颤，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靠近，带着晨间微凉的空气和独属于安安的、干净清冽的味道。然后，温暖坚实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一双有力的手臂从他腰间环绕过来，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拥入怀中。

　　那拥抱很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安安将下巴轻轻搁在青离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还疼吗？”低沉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昨夜留下的疲惫，和浓浓的疼惜。

　　青离知道他在问什么。手腕上，昨夜被用力攥出的青紫指痕依旧清晰，在晨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他摇了摇头，将脸埋进安安环在他身前的手臂里，闷闷地说：“不疼了。”

　　怎么可能不疼。但此刻，这疼痛与心口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酸涩甜蜜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安安没再说话，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将人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他低下头，侧脸轻轻贴着青离冰凉柔顺的银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气息牢牢锁入肺腑。

　　昨夜的惊涛骇浪，那些尖锐的误解、冰冷的决绝、焚烧的信笺、锥心的刺痛，仿佛都在那一个不顾一切的吻和那句石破天惊的“成亲”之后，被一股更强大、更汹涌的洪流冲刷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此刻相依相偎的宁静，和一种近乎虚幻的、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需要再多言语。所有的疑问、不安、惶恐，都在那个吻和那句承诺里找到了答案，或者至少，被暂时地、强势地压了下去。青离用最直接、最滚烫的方式，打破了他筑起的冰墙，撕碎了他自以为是的“误会”，蛮横地在他荒芜的心原上，插上了宣告主权的旗帜。

　　什么身份，什么过往，什么该回的地方，什么“不是那种关系”，在“成亲”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只要他。只要这个人，在他怀里，在他生命里，在他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青离感受着身后传来的、坚实滚烫的胸膛，和那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的力道，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他转过身，在安安怀里仰起脸，浅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映着晨光，也映着安安清晰专注的倒影。然后，他伸出手臂，环住了安安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用力地、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安安身体微僵，随即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他，一只手抚上他脑后柔顺的发，另一只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像是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归巢的雏鸟。

　　晨光渐渐明亮，驱散了最后的薄雾，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里。溪水叮咚，鸟鸣啁啾，山间的清晨，宁静而美好，仿佛昨夜的风暴从未发生。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任由时间流淌。所有的隔阂、伤痛、未解的谜团，似乎都在这个拥抱里被暂时熨帖、抚平。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彼此的全世界，再无其他。

　　腻歪吗？或许是的。

　　但经历了那样一场几乎撕裂彼此的误会和分离，此刻的温存与依恋，是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珍贵。仿佛只有更紧密的靠近，才能确认对方的存在，才能驱散心底残留的那一丝不安。

　　夏天……山谷花开的时候……

　　他望向窗外，远山如黛，新绿盎然。距离夏天，似乎还有些时日。但此刻，他已开始期待，那漫山遍野的绚烂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