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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决意 夜色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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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山间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入院落。青离依旧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成了一尊被遗忘的石像。手腕上的淤痕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片被冰封的荒芜来得刺骨。地上那点焦黑的灰烬早已被夜风吹散,不留一丝痕迹,就像他那些未能说出口的话,那些小心翼翼的隐瞒和自以为是的牺牲,在安安决绝的火焰和冰冷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不是……他没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解释的桥梁已被烧毁,他连靠近的资格,似乎都在那冰冷的“误会”二字中被彻底剥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
“……这天黑得真快,差点摸不着道!”
“谁说不是,好在离安小哥这儿不远,借宿一晚,明儿再回坳子。”
“安小哥?是这儿吧?嘿,灯还黑着,这么早就歇了?”
是几个猎户,听声音有些耳熟,似乎是猎户坳里和安安相熟的陈叔手下的兄弟。他们大概是在山里耽搁了,赶不及回去,想到安安这里借宿。
青离怔怔地转头,看向院门方向。柴扉被推开,三个高大健壮、背着弓箭猎叉的汉子鱼贯而入,手里还拎着些猎到的山鸡野兔。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僵立在院子中央、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青离,都愣了一下。
“青先生?”为首的黑脸汉子认出了他,惊讶道,“您怎么站在外头?这大晚上的,多凉啊!安小哥呢?”
另一人也疑惑地打量着青离失魂落魄的模样和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又看看紧闭的房门,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压低了声音:“这……吵架了?”
青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眼眶又有些发热。
恰在此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安安站在门口,他已经换下了沾着草屑泥土的外衣,头发也随意拢了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他看也没看青离,目光径直落在那几个猎户身上,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陈大哥,李哥,王哥,进来吧。山里夜寒,凑合一晚。”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还算正常,仿佛刚才那冰冷决绝的一幕从未发生。
几个猎户互相看看,又看看一旁孤零零站着、显得格外单薄可怜的青离,心里都泛起了嘀咕。黑脸的陈大哥性子最直,看了看安安,又看看青离,大大咧咧地开口:“安小哥,你跟青先生这是……闹别扭了?”他拍拍安安的肩膀,语重心长,“年轻人,有啥话不能好好说?你看青先生这模样……你小子,好好哄哄啊!青先生多好的人,又是教书的先生,知书达理的,可别犯浑!”
这话一出,青离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垂下眼睫。
安安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更白了些。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浓浓的苦涩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他避开青离的方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陈大哥,别这么说。”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院子里,“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别……别影响离……青先生的名声。”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别影响青先生的名声。”
轻飘飘的两句话,却像两把淬了毒的钝刀,狠狠捅进青离心窝,又缓慢地翻搅。他猛地抬头,看向安安,浅金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否定一切?
几个猎户也全都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安安,又看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青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安小哥,你这说的什么话?”李哥结结巴巴地开口,指着青离颈间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眼的狼牙护身符,“这……这狼牙不是你……”
王哥也忍不住道:“就是!人家青先生还给你起了名儿……” 在猎户们朴素的认知里,这关系早已不言自明。
安安的背脊僵硬了一瞬,他飞快地瞥了青离一眼,那一眼极快,快得让人抓不住情绪,随即又垂下眼帘,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冷硬的疏离:“赶路辛苦,先进屋喝口热水吧。山里夜露重,小心着凉。”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提起了猎户坳里最近的琐事,谁家新得了好皮子,谁家小子猎了头大野猪。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隐隐的压迫感。几个猎户虽然满心疑惑,对青离也颇为同情,但见安安这副明显不愿多谈、甚至有些阴沉的模样,心里也有些发怵。他们和安安相识多年,知道这年轻人平时沉默寡言,但骨子里有股说不出的执拗和狠劲儿,真惹恼了,谁的面子也不给。几人交换了个眼神,终究没再继续那个尴尬的话题,打着哈哈,顺着安安的话头聊起了坳子里的其他事情。
“……对了,下个月初八,坳子东头老赵家的大小子和西头孙家姑娘成亲,摆酒!安小哥,到时候你一定得来喝杯喜酒啊!”陈大哥试图活跃气氛,笑着说道。
安安正低头拨弄着灶膛里的火,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火光跳跃着,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就不去了。”
“啊?为啥?”李哥诧异。
“……吵闹。”安安言简意赅,声音闷闷的,“耳朵疼。”
陈大哥愣了愣,随即笑道:“也是,你小子就喜静。那行,礼我们帮你捎到,一定带到!”
安安“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专注地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屋外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里屋青离的耳中。
他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边角落的阴影里,将脸深深埋入臂弯。猎户们起初的劝解和疑惑,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而当安安用那样冰冷、撇清关系的语气说出“不是那种关系”、“别影响名声”时,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的疼。
不是那种关系……那他们这半年来算什么?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施舍与感激?那他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情不自禁的依赖,那些深夜相拥的温暖,那些笨拙却真挚的呵护,又算什么?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吗?
他甚至不敢去细想,当猎户们提起“成亲”、“喝喜酒”时,自己心里那骤然翻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恐慌和尖锐的刺痛。
安安会去喝别人的喜酒吗?会看着别人成双成对,接受别人的祝福吗?
然后呢?
他走了之后呢?安安会慢慢忘了他吗?会像这些猎户期待的那样,娶一个温柔贤惠的姑娘吗?会是坳子里哪个活泼善良的女子,还是镇上某个明媚大方的姑娘?他会对另一个人笑,会对另一个人好,会把曾经只给予他的温柔、耐心、专注,统统都给另一个人吗?他会牵着别人的手,走过山间的四季,会在夜里拥着另一个人入睡,会对另一个人说“等我回来”吗?
那些他曾以为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温暖,会变成另一个人的日常吗?
光是想象那样的画面,就让他心脏紧缩,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一股浓烈到近乎绝望的酸楚和恐慌攫住了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不能接受,他根本无法接受!安安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是他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温暖,是他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袖,冰凉一片。他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呜咽声。外面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安安偶尔低低的应答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却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他正在被隔绝,被推开,被安安亲手从他的世界里驱逐出去。
不,不行。他不能就这样放手。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安安转身离开,走向没有他的、或许会有别人的未来。
一种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冰冷而疼痛的心里破土而出,迅速蔓延,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顾虑。
夜深了,猎户们赶了一天路,很快在堂屋打好地铺,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安安始终没有进来。
青离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外面均匀的呼吸声,和堂屋里那个明显并未入睡的、刻意放轻的呼吸声。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他动了。
轻轻掀开身上单薄的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他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房门。
堂屋里只留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安安靠坐在墙边的阴影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青离知道他醒着。听到开门声,安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青离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走到安安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安安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头微蹙,薄唇紧抿,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紧绷。他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会对他露出温柔纵容神色的安安,而像是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对世界充满戒备的孤狼。
青离的心狠狠揪痛,但那股疯狂的冲动已经主宰了他。他伸出手,没有犹豫,直接抓住了安安的胳膊。
安安猛地睁开眼,眼中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愕和一丝警惕,但在看清是青离时,那警惕化为了更深的晦暗和疏离。他想抽回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青离没有给他机会。
在安安惊愕的目光中,青离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从地上猛地拽了起来。安安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青离趁势推着他,几步退到里屋门边的墙壁上,然后“砰”地一声,反手关上了房门,将外面的一切隔绝。
狭窄的里屋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棂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两人近在咫尺的轮廓。
安安背靠着冰冷的墙,能清晰感觉到身前之人身体的微颤和滚烫的呼吸。他完全懵了,不明白青离要做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声音干涩沙哑:“离……你……”
他的话被堵住了。
被一个带着咸涩泪水和孤注一掷决心的、滚烫的亲吻,狠狠堵住。
青离踮起脚,双手用力捧住安安的脸,不容他躲闪,近乎凶狠地吻上了他的唇。那不是一个温柔的、试探的吻,而是充满了绝望的占有、疯狂的倾诉和不容拒绝的强势。他的嘴唇冰凉,带着泪水的咸湿,动作甚至有些笨拙,却带着一股要将彼此都焚烧殆尽的炽热。
安安浑身剧震,如遭雷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是……他的小鹿?那个总是微微垂着眼睫、容易害羞脸红、连牵手都要他主动的、清冷又温柔的小鹿精?
唇上传来陌生而柔软的触感,混合着泪水咸涩的味道,还有青离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冷香。这感觉太过强烈,太过震撼,将他所有筑起的冰墙、所有强装的冷漠、所有自欺欺人的“误会”,都在瞬间冲击得摇摇欲坠。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忘记了推开,也忘记了回应,只是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在黑暗中试图看清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青离的吻毫无章法,更像是用尽全力地厮磨、啃咬,仿佛要将这半年来所有的依恋、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爱意、所有的委屈、痛苦、恐慌和此刻决绝的占有欲,都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激动,亦或是害怕。
直到他感觉到安安的僵硬,感觉到那唇瓣的冰凉和毫无回应,一股灭顶的绝望和羞耻感涌上心头。他猛地退开,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在昏暗的光线下,浅金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混杂着水光,执拗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安黑暗中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却斩钉截铁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布:
“安安,你听好了。”
“除了我以外,你不许喜欢任何人。”
“我们成亲。”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更加用力,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和所有的骄傲:
“等夏天山谷里花开的时候,我们就成亲。”
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粗重的呼吸声。
安安彻底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又像是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巨响。
离……刚才说什么?
喜欢他?
还要……和他成亲?
这巨大的、远超他所有认知和想象的冲击,让他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唇上还残留着那滚烫而青涩的触感,鼻尖萦绕着独属于青离的气息,耳边反复回响着那石破天惊的话语。
喜欢?成亲?
他一直以来小心翼翼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深究、最后又被那封“告别信”打入冰窖的感情,竟然不是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不是他误解的“感激”?
青离……真的喜欢他?像他喜欢他一样?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冰封的荒原,露出了底下滚烫灼热的岩浆。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更深重的惶惑和不安,如同沸腾的水,在他胸中剧烈翻涌。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浅金色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清冷疏离,也没有了刚才的悲伤脆弱,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偏执的炽热和坚持,像燃烧的星辰,要将他一起拖入这焚身的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