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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灰烬 那 ...


  •   那冰冷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青离耳中,将他从沉溺的悲伤与决绝中狠狠拽出。他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四肢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是什么时候……?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颈骨似乎都发出了艰涩的声响。

      林间光影斑驳,安安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倚着一棵老树粗壮的树干。晨光被他高大的身形挡住,在身后投下浓重的阴影,让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林木的幽暗之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平日的温和,也没有担忧或焦急,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底的死寂。那双总是映着他身影、或专注或纵容的眼眸,此刻黑沉沉的,像是结了冰的深潭,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洞穿。他手里,还随意拎着早上带走的那个竹筒,此刻空空荡荡,随着他无意识的轻微动作,晃荡了一下。

      他根本没有离开。他或许只是做出了下山的假象,然后凭着猎人顶尖的潜行与追踪技巧,如同最耐心的野兽,一直远远地、沉默地守候在暗处,看着他回到木屋,看着他放下信,看着他一步一回头地离开,看着他在这溪边徘徊、悲伤……看着他所做的一切自以为隐秘的告别。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青离脚底直窜上天灵盖,混合着被彻底看穿的难堪、计划失败的慌乱,以及更深重的、对即将面对的一切的恐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安动了。

      他没有立刻质问,也没有怒吼,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的步子很稳,踏在铺满落叶的林地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却像踩在青离的心尖上,每一步都带来沉重的压迫感。那双黑沉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青离的脸。

      青离下意识地想后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高大身影逼近,阴影完全笼罩下来,隔绝了林间稀疏的晨光。

      然后,他的手腕被猛地攥住。

      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攥得他腕骨生疼。安安的手掌温热依旧,甚至有些滚烫,可那温度却让青离心头发冷。

      “你要去哪?”安安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字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

      青离吃痛,蹙起了眉,试图挣动,却换来更用力的禁锢。他抬眼,对上安安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被欺瞒的愤怒,被抛弃的痛苦,还有深不见底的失望和……一丝几近疯狂的占有欲。这目光如此陌生,如此骇人,让青离心尖狠狠一颤。

      “我……”他喉头发干,声音艰涩,“我有事……必须离开一阵。”他避开那逼人的视线,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平静而坚定,“我留了信……”

      安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浓浓的讽刺。

      青离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看着安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楚和愤怒,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目光凌迟着。他想解释,想说不是他想的那样,他不是要抛弃他,他只是……不能连累他,不能让他涉险。

      “安安,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不是什么?”安安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颤抖,“不是想偷偷走掉?不是想再也不回来?不是用那些可笑的借口把我支开?”他每问一句,手上的力道就更重一分,青离觉得自己的腕骨几乎要被他捏碎,疼得他脸色发白,却咬紧了牙关不肯呼痛。

      “阿离,”安安低下头,逼近他,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可那气息却是冰冷的,“看着我。”他命令道,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偏执,“告诉我,你要去哪?为什么……连告诉我一声都不肯?”

      他的眼神死死锁住青离,不容他闪躲。在那片沉郁的墨色深处,青离仿佛看到了一点猩红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却让周遭空气都瞬间冰冷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青离被那目光和瞬间泄露的可怕气息摄住,一时竟说不出话。他知道安安生气了,却没想到他会如此愤怒,如此……受伤。那眼神里的痛,比腕上的疼痛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的沉默,在安安眼中,却成了默认,成了无言的告别。

      “呵……”安安忽然低低地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和自嘲,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痛楚。“我早该知道的。”他喃喃道,目光掠过青离苍白的脸,落在他紧攥着狼牙护身符的另一只手上,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尖锐,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讥诮。

      “你是我的。”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近乎蛮横的占有欲,和他平日的沉默守护截然不同,像换了一个人,“是我从雪里捡回来的,是我一点一点治好的,是我养在身边的。你是我的猎物,我的鹿。”他盯着青离骤然睁大的、盈满震惊和痛楚的眼眸,语气更加森冷,“我还没说放你走,你凭什么离开?”

      “猎物”?“鹿”?

      这两个字眼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青离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席卷了他,让他浑身发冷,连手腕上的剧痛似乎都麻木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全然陌生的安安,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偏执的猩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何尝想离开?他比任何人都不愿踏上这条未知的、可能永别的路!

      他眼底骤然积聚的水光,和脸上那混合着震惊、受伤与深重悲哀的神色,终于让处于暴怒边缘的安安猛地一震。

      那眼底隐约的猩红瞬间褪去,快得像是从未出现。安安像是被那泪光烫到,又像是突然从某种失控的状态中惊醒。他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低头看去,只见青离纤细的手腕已被他攥出一圈骇人的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像是被那痕迹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慌乱、无措和更深重的痛悔。

      “我……”他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施暴的手,又看看青离手腕上清晰的指痕,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想碰碰那伤痕,手伸到一半,又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青离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从刚才那个冷酷偏执的“猎人”,瞬间变回那个笨拙、慌乱、只会用沉默表达关心的安安。巨大的落差让他心头的疼痛更加尖锐,也更加复杂。

      安安最后深深地、痛苦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青离读不懂也来不及分辨的情绪。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像是再也无法面对眼前的一切,大步冲进了茂密的山林,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树木深处,只留下被惊起的飞鸟,和一片死寂。

      手腕上火辣辣的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混合着心底那片被言语刺穿的冰凉空洞。青离站在原地,山林间的风穿过,带起他银色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袂,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冷。

      他走了。

      就这样走了。

      带着误会,带着愤怒,带着……或许还有受伤的心。

      青离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清晰的青紫指痕,又看了看掌心那枚依旧温润的狼牙。眼泪终于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冰凉的狼牙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不,不能这样。

      他不能就这样让他离开,带着这样的误会,这样的伤痛。

      几乎是下意识的,青离抹了一把脸,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追了回去。山路崎岖,他跑得急切,好几次险些绊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解释清楚,告诉他不是那样,告诉他……

      木屋寂静地伫立在山腰,柴扉虚掩,和他离开时一样。灶里的火早已熄灭,只剩冰冷的余烬。桌上,那封被他用镇纸压好的信,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无人动过。

      安安没有回来。

      青离心下一沉,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去哪了?这深山老林,他会不会出事?以他刚才那种状态……

      他冲出屋子,在院前屋后焦急地寻找,呼喊安安的名字。回应他的只有空寂的山林回声和啾啾鸟鸣。安安常去的那条溪边,没有;他练习射箭的空地,没有;甚至他偶尔会去静静待一会儿的那处能看到小镇全貌的山崖,也没有。

      仿佛这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带着他所有的气息和温度,从他生命里骤然抽离。

      青离失魂落魄地回到木屋,坐在门槛上,从正午等到日头偏西。他看着地上自己凌乱的脚印,看着屋里每一件熟悉却又突然显得空荡的物件,只觉得浑身发冷,心里那处被掏空的地方,呼呼地灌着冷风。

      无尽的悔恨和担忧,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时,院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沉,很慢,带着一种疲惫的拖沓。

      青离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安安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他回来了,身上沾着草屑和泥土,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和一种近乎死寂的灰败。他手里,还拎着早上那个竹筒,依旧是空的。

      当他抬眼,看到坐在门槛上的青离时,整个人明显僵住了,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一丝极快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但随即,那光芒便被更深的、刻意筑起的冷漠屏障所覆盖。

      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青离还会在这里。

      青离看见他,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庆幸涌上心头,几乎要让他落下泪来。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想扑过去,想紧紧抱住他,想告诉他一切,想抚平他眉宇间的疲惫和眼底的灰暗。

      “安安……”他哽咽着,向前迈了一步。

      然而,迎接他的,是安安猛地后退一步,和他骤然抬起、挡在两人之间的手臂。

      那手臂抬得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安安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也避开了他盈满泪光、写满急切和解□□望的眼眸。

      “你还没走。”安安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说话。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青离,而是盯着地面某处虚无的点,语气是刻意维持的平静,却比之前的愤怒更让青离心冷。

      青离的心狠狠一揪,急急道:“安安,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要……”

      “解释?”安安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目光终于落回青离脸上,那里面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荒原。“用这个解释吗?”

      他忽然动了,不是走向青离,而是径直走向屋内那张简陋的木桌。桌上,镇纸下,那封薄薄的信笺依旧静静地躺着。

      青离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安安……”

      安安没有理会他的呼喊,他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那封信。他的动作很慢,手指甚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随即稳住了。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熟悉的、清隽的字迹,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那薄薄的纸张,看到了什么更遥远、更让他痛楚的东西。

      然后,在青离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安安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

      “嚓”的一声轻响,微弱的火苗在昏暗的室内亮起,映亮了他半边没有表情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要!”青离失声喊道,想要冲过去阻止。

      但已经晚了。

      安安看也没看他,就那样捏着那封信的一角,平静地、决绝地,将信纸凑到了火苗上。

      干燥的信纸瞬间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纸张,迅速向上蔓延,发出细微的、令人心碎的“哔剥”声。火光跳跃着,映在安安沉寂的眼底,却点不燃任何温度。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承载了青离所有解释、所有歉意、所有无奈与不舍的字句,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片片飞灰。

      青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他眼睁睁看着那封信,看着他最后的、试图传达心意的努力,在安安手中化为灰烬,飘散在空中,最后只剩下一点焦黑的边缘,被安安松开手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如同他们之间此刻岌岌可危的联系。

      “现在,”安安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加干涩,也更加空洞,他踩灭了地上最后一点火星,抬起头,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青离,目光平静得可怕,“不需要解释了。”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继续说出下面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青离的心上:“你的信,我已经‘看’完了。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

      “是我僭越了。”他缓缓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惫,“你是山里的精怪,或许还是了不得的大妖,本就不是这凡尘中人。我对你好,救你,照顾你,你感激我,亲近我,我都明白。你本来就是很好、很温柔的人,对谁都好,对李婶,对学堂的娃娃,甚至对街上的疯子……是我自己想多了,误会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灰败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楚,但很快又被更厚的冰层覆盖。“你的伤已经好了,法力……应该也恢复了吧?”他轻声问,却并不需要回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这里不是你该留的地方。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你的族人、你的家人,应该也在等你。”

      他的目光掠过青离手腕上那圈已经变得青紫的淤痕,眼神刺痛了一下,迅速移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艰涩:“我早上……失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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