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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风波 日子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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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溪水般潺潺流过,看似平静无波。
青离依旧每日去学堂,安安依旧早出晚归,上山打猎,偶尔去镇上送些山货药材,换回油盐布匹。两人之间的默契与温情,在日常的琐碎中沉淀得愈发醇厚。那晚溪边的玩闹,灯下的笑语,以及那句未曾说破的“白首不相离”,都成了心底最柔软的珍藏。
只是,山下的清水镇,近来却有些不同往日的消息,顺着风,飘进了学堂敞开的窗棂。
这日晌午,日头有些烈,学堂里娃娃们的读书声也带了点懒洋洋的困意。青离正检查着小虎子歪歪扭扭的描红,忽听得窗外街上传来几声粗嗓门的议论,夹杂着忧虑。
“……听说了吗?东边靠海那几个渔村,最近邪门得很!”
“咋了?又闹海匪了?”
“不是海匪,是海里不太平!”说话的是个刚从南边贩鱼回来的货郎,声音里带着后怕,“好几条船出去,都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侥幸逃回来的,说海上起了怪风,黑雾弥漫,连罗盘都失灵!还说……还看见过巨大的影子在海里游,比最大的鲸鱼还大!掀起的浪头有山那么高!”
“胡扯吧?哪有那么大的鱼?”
“千真万确!老王头家的二小子不是跟船去了东边?前几日捎信回来,说他们那片海域现在渔船都不敢轻易出海了,鱼价飞涨!官府派人去查,也是一去不回,杳无音信!”
“哎呀,这可怎么好……”
“还有更邪门的!有人说,看见海边夜里冒金光,还有奇怪的吼声,像打雷,又不像……”
议论声渐渐远去,学堂里的娃娃们没留意,依旧摇头晃脑地背着“天地玄黄”。青离执笔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墨汁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墨点。
东边……海里……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龙宫……终究还是乱起来了。他原以为,无论最后谁坐上那个位置,总该有些分寸,至少不会将纷争过分波及凡人界。可听这传闻,岂止是波及,简直是肆无忌惮,兴风作浪,已伤及无辜渔民性命,甚至可能惊动了官府。
三百年来,他虽在龙宫备受冷遇,但身为龙族,自幼接受的是守护四海、维系水族与人界平衡的正统教诲。那“拯救苍生”的信念,早已刻入骨髓,哪怕在他心灰意冷、坠落悬崖之时,也未曾真正泯灭。只是后来,安安给他的温暖太过真切,让他几乎要忘记那冰冷深海里的责任与纷争。
如今,这纷争却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再次闯入他的耳中。
他轻轻放下笔,指尖冰凉。窗外阳光明媚,孩童稚嫩的读书声清脆悦耳,可他却仿佛听到了遥远南方海面上,渔民绝望的哭喊,和巨浪吞噬生命的轰鸣。
安安……
他想起那双总是沉默却坚定的眼睛,想起他为了保护陈伯挺身而出的身影,想起他说“他再敢找麻烦,您来山上告诉我”时,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力量。安安是猎户,守护山林,守护他视为家人伙伴的猎户与镇民,是他的本能与信念。而自己呢?自己身负的力量,难道就只用来躲在这山间一隅,假装岁月静好,而对千里之外的生灵涂炭不闻不问吗?
青离闭了闭眼。胸口仿佛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应该去。不仅仅因为那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也因为……他不能让那些无辜的人,因为龙宫内部的倾轧而丧命。安安的正义与守护,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让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只想着独善其身,了此残生。
可是……他怎么说得出口?
“阿离,你怎么了?脸色有些白。”李先生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老先生正费力地眯眼看着他。
青离倏然回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李先生,许是有些闷。”
“快到午时了,歇歇吧,你也去透透气。”李先生和蔼地说。
青离点点头,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斑驳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他摸向颈间。
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狼牙,心却狠狠揪痛了一下。
他舍不得。舍不得这间木屋,舍不得他手心的温度,舍不得他笨拙却真挚的关怀,舍不得这偷来的、平静到近乎虚幻的时光。
他几乎能想象,若他告诉安安,他要离开,去那危险莫测的海域,处理那与他“身世”相关的麻烦,安安会如何反应。那双总是沉静注视着他的眼睛,会露出怎样的神色?惊愕?不解?还是……受伤?
他不敢想。
或许……不告而别,才是最好的选择。留下一封信,说清楚缘由,请他……不要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窒息。每想一次,心就痛一分。可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难道要带着安安一起去涉险?不,绝不。那是龙宫的纷争,是深海的漩涡,安安只是凡人,他不能将他卷入其中。
接下来的两日,青离变得有些沉默。在学堂时依旧温和耐心,但笑容里总像隔着薄雾。回到家,对着安安,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比平时更柔顺些,倚在他身边看他雕刻,听他讲山里的见闻,指尖一遍遍描摹他掌心的纹路,像是要将一切都刻进心底。
安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话本就少,如今更沉默,只是看着青离的眼神,愈发深邃专注,像寂静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青离的手握得更紧,夜里拥着他入睡时,臂膀收得牢牢的,仿佛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消失。
第三日清晨,安安正在院中打磨那柄刘铁匠新打的猎刀,动作一丝不苟,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青离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他转身,从枕下摸出一封昨夜辗转反侧写就的信,只寥寥数语,解释了不得不离开的缘由,请他珍重,勿寻,勿等。写时笔尖颤抖,墨迹几处晕染,终究没有撕掉重写。
他走到安安身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安安,镇东头徐记杂货铺,是不是新到了一批桐油?我昨日听李婶提了一句,说刷家具很好。家里的木器,有些该保养了。”
安安停下动作,抬头看他,目光沉静,看不出情绪:“要多少?”
“你看着买吧,挑好的。”青离避开他的视线,望向院外,“顺便……去秦大夫那里看看,上次他说的那味替代药材,若有了,也带些回来。再……去铁匠铺,问问刘大哥,我托他打的那把裁纸刀,可好了不曾。”
他说的几件事,分别分布在镇子东头、街中和西头,需要些时间。
安安静静看了他片刻,点点头:“好。”他站起身,将打磨好的猎刀插入刀鞘,动作利落,“我现在就去。”
晨光里,青离仰着脸,努力想挤出一个和平日无异的笑容,却觉得嘴角僵硬。
安安忽然伸手,用略带薄茧的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很轻,一触即分。“等我回来。”他说,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好。”青离听见自己干涩地回答。
安安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院子,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山径上。
青离站在院中,一动不动,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直到山林间的鸟鸣重新清晰起来。他慢慢走回屋,拿起那封薄薄的信,看了又看,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了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用镇纸压好。
他什么也没带走,只是将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抵着掌心,却怎么也暖不起来。他最后环顾这间小小的木屋。灶膛里还有余烬,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安安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草木与阳光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浸满了这半年来点点滴滴的幸福与安宁,像一场美好得不真实的梦。
而现在,梦该醒了。
他轻轻推开柴扉,走了出去,没有回头。山间的晨风带着凉意,吹起他银色的发丝。他沿着下山的小路,慢慢走着,脚步有些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从心头剜去一块血肉。
走到那片他们常去的溪边,他停下脚步。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仿佛还能看见昨日两人嬉闹的身影。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冰凉刺骨。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消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是对安安,还是对自己,抑或是对这被迫舍弃的安宁。
他攥紧狼牙,将它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汲取最后一点勇气和温暖。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继续朝着下山的路走去。前方是未知的凶险与责任,身后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却不得不割舍的温暖。
林间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孤单的脚步声。
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满是那人的影子,那人的温度,那人沉默却深情的眼眸。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片熟悉的山林,踏上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官道时——
身后,极近的地方,几乎是贴着他耳边,传来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那声音里全无平日的温柔与纵容,只剩下山雨欲来前的死寂,和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要去哪?”
青离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
身后不远处,一棵老树粗壮的树干旁,安安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他背着光,高大的身影在林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眸黑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正死死地盯着他,手里还握着早上带去镇上的那个空空如也的竹筒。
他根本没有去买桐油,也没有去医馆和铁匠铺。他或许根本就没有走远,或许只是做出了离开的假象,然后凭着猎人顶尖的潜行与追踪技巧,如同最耐心的野兽,一直远远地、沉默地守候着,看着他所做的一切。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连风声似乎都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