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2、鹿角 天蒙

　　天蒙蒙亮时，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小猎户本就睡得极浅，几乎是瞬间便醒了。他低头望去，恰好对上一双睁开的眼。

　　那是极浅的金色，像山涧泉水被晨光穿透，澄澈得能一眼望到底，蒙着初醒的茫然，又带着几分怔忪，直直撞进他心底。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毫无保留地绽开笑意，眉眼弯弯，全是发自肺腑的欢喜：
　　“你醒了！”

　　青离望着这张干净纯粹的脸，心口骤然一缩。

　　三百年龙宫岁月，他见惯了阴冷算计、虚与委蛇，从未见过这样一双毫无杂质的眼——亮得能驱散他心底积年的阴霾。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作为身负诅咒的罪臣之子，龙族余部从不认可他，如今更是光明正大的出手。

　　可下一瞬，小猎户像是忽然回过神，脸上的笑猛地僵住，耳尖“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慌忙松开手往后缩，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身上太凉，我怕你冻死，才、才抱着你取暖，没有别的意思……”

　　声音越说越低，垂着眼，耳尖通红，活像做了什么天大错事的孩子。

　　青离看着他这般局促不安的模样，忽然笑了。

　　这不是龙宫里的客套敷衍，也不是对旁人的温和疏离，是心底最软的一处被轻轻戳中，漾开的真切暖意。

　　“我知道。”青离轻声道，嗓音还有些沙哑，却裹着浅淡的笑意，“谢谢你救了我。”

　　这一笑，眉眼柔弯，唇角弧度温软得像三月融雪。

　　小猎户抬头撞进这抹笑意里，整个人都看呆了。

　　昨日只觉这人好看，却不知醒过来、笑起来时的生动，竟是这般模样——比晨光暖，比雪色清，让人心口发软，连呼吸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猎户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还下意识护着他的伤肩，连忙又往后挪了挪。可青离没动，他便也僵在原地，两人维持着半抱的姿态。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混着炉火噼啪，暖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龙族天性孤高，素来不喜与人近身。
　　可此刻被这孩子抱着，青离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连伤口的刺痛都淡了大半。他甚至下意识往热源处又靠了靠，贪恋这份陌生又安心的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阿猎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妥，慌乱开口：“你、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青离本想说不必，凡间食物于仙族本无用处。可对上那人亮晶晶、满是期待与关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却轻轻转了弯：
　　“好。麻烦你了。”

　　小猎户一听，脸上立刻又绽开笑意，虎牙弯弯。他先替青离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又往炉膛添了两根干柴，确认屋里暖烘烘的，才转身奔向灶台。

　　青离躺在榻上，望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弯起。这小小的木屋，处处都是烟火气，那道忙碌的身影，竟让他生出久违的暖意。他百无聊赖地轻轻晃了晃长出一截的袖子，像个得到片刻安宁的孩子。

　　不多时，香气漫了满屋。
　　米香混着肉香，还带着几缕山野草木的清润，直直往鼻间钻。
　　阿猎端着碗快步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小得意，眼里亮闪闪的：
　　“好了，你尝尝！”

　　青离接过碗，低头看去。
　　碗里是稠稠的肉粥，米粒熬得软烂，肉丝切得细细的，撒上几点细碎菜末，卖相朴实，却裹着扎扎实实的暖意。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微微一怔。

　　“怎么了？”小猎户见他眼眶泛红，吓了一跳，“不好吃吗？不合口味我再给你做别的。”

　　青离轻轻摇头，低头又舀了一勺，声音微哑，却认认真真点头：“好吃。”不带任何恭维的意思，是客观意义上的好吃。

　　猎户这才放下心，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他，满脸安心，絮絮叨叨地开口：
　　“你昨日倒在雪地里，可把我吓坏了。那血滴落一路，红得刺眼，我还以为是山里的野兽伤了人。走近一看，竟是你这么个少年，身上伤得那么重……”

　　两人慢慢闲谈。
　　青离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青离……”猎户轻声念了两遍，眼睛更亮，“真好听。”

　　青离望着他：“你呢？你叫什么？”

　　小猎户愣了一下，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十几岁时被山里的猎户们捡回来的，没了小时候的记忆。大家不知道我姓什么，就这小子那小子的叫我，都叫惯了，也就没有别的名字。”

　　青离听着，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不由自主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猎户的额头，掌心温热，眼神温柔得一塌糊涂。

　　那只手放在他头顶，轻轻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他活了十九年，被人摸过无数次头——张婶摸过，李叔摸过，有时候麻子陈也拍过。但那些都是长辈，是亲人。

　　这个人不一样。

　　这个人不是长辈。这个人……

　　他耳朵尖悄悄红了。

　　小猎户愣住，抬眼不解地看他。

　　“你……”青离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开口。

　　小猎户反倒先笑了，伸手也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意外温柔：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担心我？”

　　指尖触到青离额间的刹那——
　　青离浑身猛地一震。

　　他的龙角，竟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那是龙族对亲近之人、心生欢喜时才会显露的本能，此刻这般突兀出现，实在是……羞得无处可藏。

　　一截小巧莹润的角，自发间探出，质地如羊脂暖玉，泛着极淡的金光，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光泽。

　　青离自己都惊了，下意识想收回去，却发现灵脉里的力量顺着那一点触碰的暖意流淌，龙角稳稳立在发间，半点没有缩回的意思。

　　小猎户瞪大了眼睛，满脸新奇：
　　“这、这是鹿角？”

　　青离心头一紧，慌忙压下翻涌的慌乱，怕吓走眼前这份干净，只能顺着圆谎：
　　“我……我是山里的小鹿精。法力微弱，化形不稳，角偶尔会自己冒出来。之前被别的大妖追杀，才逃到这里，没敢告诉你，是怕你怕我。”

　　他说得小心翼翼，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安。

　　可小猎户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鹿精？”

　　他好奇地凑近，呼吸几乎拂到青离的发顶，眼里没有半分畏惧，只有纯粹的好奇，“我天天在山里打猎，鹿见过无数，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鹿。”

　　他甚至忍不住，试探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截小角。

　　指尖一触，青离浑身又是一颤。
　　不是疼，是从灵脉深处漫开的酥麻暖意，舒服得让他几乎发软。

　　“你……不怕我？”青离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怕你做什么？”小猎户理所当然地开口，还故意伸手比作爪子，装出凶狠模样，“我平日里可没少猎鹿，要怕，也该是你怕我才对。”

　　话没说完，便被青离眼底的笑意逗得自己先笑了出来。

　　青离心头一软，轻声道：
　　“妖界的鹿，和凡间不一样。我也不怕你。”

　　小猎户眼睛一亮，胆子更大了些，又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角，指尖细细摩挲着那温润如玉的质地，满眼新奇与欢喜。

　　这一次，青离没有躲。
　　甚至微微偏过头，主动轻轻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撒娇的幼兽，贪恋着这份触碰。
　　这个小动作亲昵至极，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小猎户被他蹭得一僵，耳尖“唰”地又红了，嘿嘿笑了两声，缩回手乖乖坐好，却还是忍不住频频望向那截白玉似的角。眼睛亮亮的。

　　青离望着眼前这张干净纯粹的脸，望着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心底一片滚烫。

　　炉火噼啪，天光渐亮，透过窗纸洒进屋内，落在两人身上，暖得恰到好处。

　　他头上的龙角，依旧安安静静露在外面，没有收回去。

　　也许有些东西，从他被这人从雪地里抱起、被第一缕真心的笑容照亮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悄、永远地，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