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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客
是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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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风收雪歇,天光大亮。
小猎户决意进山,踏勘几日后围猎的兽道。陈叔虽劝他不必心急,他却素来稳妥,凡事都要做足万全准备。取了猎刀,背上弓箭,一身短打利落挺拔,步履沉稳地踏入深山。
雪后初晴的山林,美得惊心动魄。千树万树压着厚雪,松风一过,碎雪簌簌飘落,在日光里溅成漫天金色。他走得熟门熟路,何处雪下藏顽石,何处雪面覆暗沟,心中一清二楚。脚步轻捷,手指虚搭在弓弦上,周身气息沉敛,连枝头飞鸟都未惊起半分——那是猎人刻入骨髓的本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可走不多久,他便觉出不对。
山林太静了。
静得没有一声鸟鸣,没有一蹄兽奔,像一潭冻僵的死水,死寂得近乎诡异。那是一种……大战过后、生灵尽敛的空寂。
他先往东边坡地。套索上悬着一只冻硬的灰兔,他随手解下丢进背篓,又麻利地重新布好陷阱,隐于枯枝雪堆之下,不露半分痕迹。再往北,是一条隐蔽兽道,他早前便在此挖好了陷坑,覆以枯枝薄雪,只待猎物自投。
山梁难行,积雪没膝,他却依旧如履平地。
就在这时,雪地上一抹刺目的红,撞入眼帘。
他对血味天生敏锐,是何种兽血,一闻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猎户坳的人都说他这本事玄乎,而此刻这血,极净,极清冽,与山野间所有兽血都截然不同。
心下一紧,他攥紧腰间猎刀,循血迹而上。
不过二三十步,隐秘低处的一个雪堆引起了他的注意。
扒开雪堆,里面竟然有一个人,那人毫无声息的蜷缩在那里,一身衣袍破碎不堪,浸透血污,早已辨不出原色,几乎要与白雪融为一体。若非他通过血味追过来恐怕无人能够发现。
小猎户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将人翻转过来。
指尖一触到那张脸,心便狠狠一沉。
凉。比这深山积雪还要刺骨。
他拂去那人脸上碎雪,看清容颜的那一瞬,整个人骤然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十九年里,他见过风霜,见过猛兽,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
沾着血污,面色惨白,可眉眼轮廓干净得如初雪,鼻梁挺直,唇线清浅,即便昏死不醒,也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贵之气。太年轻了,瞧着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狰狞伤口落在上面,愈发动魄惊心——肩头一道深可见骨,血肉翻卷;肋下大片青紫,显是被钝器重击;还有数道细浅划伤,渗血凝冰,触目惊心。
是谁,竟对这样一个少年,下如此狠手?
怒意与心痛一同翻涌,他不敢耽搁,弯腰稳稳将人背起。他本就力大,而这人轻得像一片雪,一捞便起。那人头颅软软垂在他肩侧,一身寒气透衣而入,他脚下却半点不慢,一步一个深印,循着熟路,疾步赶回木屋。
木屋里,炉火正旺。
他将人轻放在铺榻上,又往炉膛添了柴,把火捅得更烈,暖意几乎要漫出窗缝。那人衣衫早已被雪水与血浸透,黏在皮肉上,不脱不得。
他站在榻边,手伸了又僵,僵了又伸。
怕冒犯,更怕耽误救治。
低声念了几句“得罪莫怪”,他终是狠下心,小心褪下那身破碎衣袍。不敢多看,匆匆转身去取伤药。
山中猎户,常年与凶险为伴,早已久病成医。他自幼跟着猎户坳里的叔伯采药配药,止血、生肌、治跌打,样样精通,年纪不大,疗伤已是老手。自木柜中翻出陶药罐,打一盆温水,坐于榻边,小心翼翼为少年清理伤口。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棉布沾着温水,一点点拭去血迹。那人眉头微一蹙,他便立刻停手,等那痛楚稍缓,才敢继续。擦到肋下时,少年低低闷哼一声,身子极轻地一颤。
他吓得瞬间僵住,慌忙放轻声音,带着点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与温柔,话多的不像他:
“我是救你的,不是害你。你伤得太重,我得给你上药,你别害怕。”
少年未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连梦里都似在受疼。
上好药,猎户找出自己干净的衣服给他换上,因为身材差距,穿的宽宽松松的,手都藏在袖子里。盖紧棉被,他又往炉膛添了柴。屋里暖得如暮春,可少年依旧面色惨白,唇色泛青,呼吸轻得像随时会断。
他守在榻边,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他伸手探向少年额头,指尖一片冰凉。
心,猛地沉到谷底。
自小在山里长大,他太清楚——这是冻僵濒死的征兆。
这人,快要死了。
不过陌路相逢,不过初见一面,可望着那张痛苦不堪的脸,他却莫名揪紧了心。这人该有家人,该有人在山外等他归去。
不行。
绝不能让他死。
他一把掀开被子,和衣钻了进去,将少年紧紧抱进怀里。褪了厚重棉袄,只着单衣,将人牢牢贴在胸口,用自己一身温热,去焐那具冰透的身子。
刺骨的寒意冻得他一颤,可他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别死”
脑中一片空白,只剩这一个念头。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像一捧快要化尽的雪。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少年发顶,闭上眼,忽然想起幼时婶娘哄睡的歌谣。那是山里代代相传的调子,无词无韵,只低低一哼,便能安人心神。
他轻轻哼了起来,声调低沉缓慢,在小小的木屋里盘旋,融进暖融融的火光。
怀里的人,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细雪,沙沙落在窗纸上。屋内只剩炉火噼啪,与他沉稳而慌乱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怀中那具冰冷的身子,微微往他怀里缩了一缩——像怕冷的小兽,寻着这世间唯一的热源。
一个微不可查的动作,却被他清清楚楚捕捉。
他垂眸望去。
少年眉头依旧轻蹙,唇色依旧苍白,可那缕细弱的呼吸,似乎……稳了些许。
他把人又抱紧了一分,下巴抵着柔软发顶,鼻尖萦绕着自己身上的松木香,混着少年身上一缕奇异的气息——像雪,又像清冷入骨的玉,清冽干净。
窗外雪静静落,屋内火轻轻烧。
炉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晃成一团温柔的暖。
他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只知道梦里,也一直抱着那个人,一刻也没有松开。
炉火燃了一整夜,将木屋烘得暖融融的。
而那场雪,也下了一整夜,把所有来路与痕迹,盖的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