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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人心
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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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将山林染成暖金色,两人牵着的手,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山腰木屋,安安放下背篓,将里头分好的獐子肉和洗净的皮毛拿出来晾挂。青离则去院角的水缸舀水,准备洗去手上的墨渍。溪水从山上引下来,清凌凌的,带着山泉特有的凉意。
“阿离。”安安挂好肉,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木瓢,替他舀水,“我来。”
青离由着他,看他蹲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将清亮的溪水倒在自己手上,又用指腹轻轻揉搓他指缝间细微的墨痕。安安的手很稳,动作却轻柔,与白日里瞬间制服两个壮汉时的利落狠厉判若两人。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滴落,在石板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我自己来就好。”青离失笑,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安安却握住了他想抽回的手,固执地又舀了一瓢水,细细冲洗,低声道:“墨渍不好洗。”
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青离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他傍晚时隐约的低落而产生的细微牵挂,此刻被一种更柔软的暖意取代。他不再坚持,任由安安仔仔细细地将他的手洗净,再用干净的布巾擦干。
溪水潺潺,晚风送来草木的清香。洗净了手,青离忽然起了玩心,趁着安安转身去放木瓢的功夫,指尖在清澈的溪流里一挑,几点冰凉的水珠便精准地弹在了安安的后颈上。
安安背脊一僵,愕然回头。
青离已退开两步,站在溪边一块略高的石头上,唇角噙着笑,浅金色的眸子在渐暗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狡黠的光,银发被晚风撩起几缕,拂过清隽的侧脸。“发什么呆?”他笑道,语气轻松。
安安看着他那副难得鲜活灵动的模样,心头那点因疯道士而产生的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消散,眼底也漫上笑意。他放下布巾,大步走过去,语气带着点危险的警告:“阿离。”
“嗯?”青离挑眉,在他靠近时,脚下灵活地一转,又避开了些,手指再次拂过水面。
这次,几点水珠溅到了安安的下巴上,顺着颈线滑入衣领。冰冰凉凉的触感让安安喉结微动,他不再多说,长臂一伸,便要去捉那个使坏的人。
青离笑着躲闪,身形在溪边嶙峋的石块间轻盈穿梭,银发如流云般在身后扬起。他如今神力虽未恢复,但基本的敏捷还在,加之对安安的动作了如指掌,一时竟让安安捉他不住。两人一个追,一个躲,衣袂翻飞,带起林间归鸟几声惊啼,更多的是青离抑制不住的、清越的笑声,和安安偶尔低沉无奈的“别跑”。
终于,在青离又一次试图“偷袭”时,脚下一滑,踩到了溪边一块长着青苔的圆石,身形微晃。安安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带进怀里,自己也因着前冲的力道,往后踉跄半步,后背抵住了粗糙的树干。
“抓住了。”安安的气息因方才的追逐而略显急促,喷在青离耳畔,带着灼人的热度。他双臂收紧,将人牢牢圈在怀里,低头看着怀中人因嬉闹而泛红的脸颊和盈满笑意的眼眸。
青离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自己稍快的节奏渐渐合拍。他也不再躲,仰起脸,眼底笑意未散,映着天边最后一缕绯红的霞光,和安安专注凝视着他的、深邃的眼眸。
晚风拂过,带着山林夜晚初临的微凉。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谁也没说话,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和潺潺的溪水声。
“还闹不闹?”安安低声问,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
“谁让你下午……”青离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只是抬起手,指尖抚上他方才被水珠溅湿的衣襟,“都湿了。”
“不妨事。”安安握住他微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一会儿就干了。”
他的心跳透过温热的胸膛和微湿的衣料,传到青离掌心,稳健而有力。青离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烫,耳根也悄悄红了。他垂下眼睫,任由安安这样握着他的手,靠在对方怀里,感受着这劫后余生、平淡却真实的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安安才松开他,却依旧拉着他的手。“进屋吧,夜里凉。”
两人回到屋内,安安点了油灯。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暮色,填满了不大的木屋。青离走到窗边的小桌前,那里摊着他这几日练字的纸笔。安安则去灶间生火,准备做晚饭。
青离拿起笔,蘸了点墨,却没有立即写下什么。他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听着身后安安忙碌的、令人心安的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铺开一张干净的纸,提笔,蘸饱了墨,手腕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笔尖在宣纸上流畅地行走,写下的是人间的句子,却承载着他此刻全部的心绪。一字一句,郑重而虔诚: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最后一笔收锋,他轻轻搁下笔,看着那十个墨迹未干的字,心跳有些快,脸颊也微微发热。他写这个做什么?安安……大概是不识得这么多字的。可他就是想写,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寄托于这人间最寻常又最珍贵的盟誓之中。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柴火和烟火的气息靠近。安安收拾好了灶火,走了过来。
“在写什么?”安安的声音在很近的身后响起,带着好奇。
青离一惊,下意识想用手去遮那纸,却被安安先一步从后面轻轻环住了。安安的下巴抵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侧,目光落在那行墨字上。
“这是……”安安眯起眼,努力辨认着。他识得一些字,多是与打猎、交易相关的简单字眼,还是青离来了之后,偶尔教他,他才慢慢多认了几个。
青离身体微僵,耳根的红迅速蔓延到脖颈。他没想到安安会突然凑这么近来看,更没准备好如何解释。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他几乎能听到那擂鼓般的声音。
安安的视线在纸上逡巡,手指点着其中一个字,语气带着点不确定的欢喜:“这个字……是‘离’,离离的‘离’,我认得。”那是青离教他写自己名字时,反复写过的字。
“嗯。”青离含糊地应了一声,指尖蜷缩起来。
安安的手指又移到开头:“这个……是‘一’?”他看向青离,寻求确认。
“是。”青离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这个……是‘人’?”安安继续辨认,像个认真求学的学生。
“对。”青离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几乎能想象出安安接下来会问“这句是什么意思”。他该怎么回答?直接说……这是表白心迹的誓言吗?会不会太唐突?他们之间,似乎从未如此直白地说过这样的话。
然而,安安的注意力却被那几个相对复杂的字吸引了,他皱起眉,努力辨认着“愿得”、“心”、“白首”、“不相”这几个对他而言太过复杂的字,最终有些挫败地放弃了。他只认出了“离”、“一”、“人”,还有那个有点像“不”的字,但组合在一起,完全不明白意思。
“这写的什么?”安安果然问了,语气纯粹是好奇,带着点求解的意味,却并无青离预想中的任何旖旎联想。
青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他悄悄舒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安安,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微颤。他看着安安那双清澈的、写满单纯疑问的眼睛,忽然觉得脸颊的热度退去,只剩下满腔温柔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愫,和一丝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酸涩。
“是……一句诗。”青离垂下眼,避开安安过于直接的注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意思是……一种祝福,或者说,愿望。”
“愿望?”安安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什么愿望?写给谁的?”
“写给……有缘人吧。”青离抬起眼,对上安安的目光,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需言明的温柔,“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具体意思。”
“为什么?”安安不解,眉头又微微蹙起,显得有些固执,又有点孩子气的不满,“阿离小气。”
青离被他这模样逗笑了,心底最后一丝不自在也烟消云散。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安安的鼻尖,像逗弄某种大型犬科动物:“不是小气。是……时候未到。等以后,你认的字再多些,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他的语气像在哄人,带着点诱哄,又藏着无尽的纵容。
安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脸,那笑容比任何解释都更让他心头发软。他虽然还是好奇那句诗的意思,但青离说以后告诉他,那便以后吧。他从来都信他。
“好。”安安点点头,握住了青离点在他鼻尖的手,放在掌心揉了揉,“那你以后教我认字,我都学。”
“嗯,都教你。”青离任由他握着,心里那点因对方未能领会而生的微妙失落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踏实、更加绵长的暖意。这样也好。有些话,不一定非要说出口。能这样相伴,已是上天予他最大的慈悲。
饭后,安安照例拿出他的刻刀和一小段质地细密的木料,就着油灯,开始雕琢。
青离走到他身边坐下,托着腮看他雕刻。昏黄的灯光将安安专注的侧脸勾勒得格外柔和,他手指修长有力,握着刻刀却稳而精准,木屑簌簌落下,一个粗糙的人形轮廓逐渐清晰。
“这次雕什么?”青离问。
“坳子里陈叔家的小孙子,前几日满月,托我给他雕个小玩意儿。”安安头也不抬,语气平淡。
“陈叔?”青离歪歪头。
“是猎户里的头把子,脸上有些麻子,我们都叫他陈麻子,他本名倒少有人提了。”安安手上动作不停,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我小时候刚被捡回猎户坳,比现在……更笨些。看大家都叫他麻子,还以为他就姓麻,有次跟着别人喊,恭恭敬敬叫他‘麻叔’。”
青离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懵懂的小小安安,一脸认真地对着一脸麻子的彪悍猎户喊“麻叔”,忍不住弯起了眼睛:“然后呢?”
“然后?”安安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些,手上刻刀在木料上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咧嘴笑的娃娃脸庞,“陈叔当时脸都青了,想发火,对着我又发不出来,憋了半天,瓮声瓮气地说‘叫陈叔!’ 旁边其他猎户早就笑倒了一片,说‘安安,你可真会给人起新姓!’ 陈叔脸上又青又白,胡子都翘起来了,最后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他说得平淡,但青离却能从这平淡的叙述里,勾勒出一幅生动鲜活的画面:热闹的猎户坳,篝火旁,一群粗豪汉子笑作一团,中间是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小小安安,和对面那个故作凶狠、眼底却藏着笑意的陈麻子。那是属于安安的、他未曾参与的过去,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和质朴的善意。
青离笑得肩膀直颤,最后实在忍不住,将额头抵在安安的胳膊上,闷闷地笑起来,身体因为笑而微微发抖。“麻叔……哈哈哈……你、你怎么想的……”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都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安安放下刻刀,侧过身,看着笑得瘫软在自己身上的青离,眼底也漾满了笑意和纵容。他伸出手,轻轻拍抚着青离的后背,帮他顺气。“那时候不懂事。”他低声道,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青离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依旧懒懒地靠在安安身上,不想动弹。他侧过脸,看着安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眉眼,轻声说:“后来呢?陈叔没生你气?”
“没有。”安安摇头,拿起刻刀,继续雕琢那个小小的木偶,“后来他挺照顾我。打猎的本事,最早是他教的,虽然脾气躁,动不动就吼,但心是好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脸上那些麻子,是年轻时在山里被一种毒虫的粉末溅到留下的。他不许人提,也就我们这些老伙计敢叫,外人叫了,他是真要动手的。不过对我……大概看我傻,没跟我计较。”
青离听着,心里那点笑意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情绪。他能想象,在那个陌生的、以力量为尊的猎户群体里,一个沉默寡言、甚至可能有些“笨拙”的少年,是如何被这些外表粗豪、内心却存着善意的汉子们接纳、照顾,慢慢长大。那些吼声,那些笑闹,那些看似粗糙的关怀,构成了安安过去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属于“人”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