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17、家长 事情解

　　事情解决，安安不欲多留。他对着陈伯和几位猎户点了点头，便转身朝镇子西头学堂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没入街角。

　　人群渐渐散去，议论声嗡嗡。安安心里想着青离应该快出来了，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只是，在他经过镇口那处香火冷清、略显破败的土地庙时，眼角余光瞥见墙根阴影里蜷缩着一团脏污的身影——是那个常在镇上晃荡的疯道士。

　　那道士似乎也看到了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安安脚步未停，只是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念头。这疯子无家可归，看着可怜，方才陈伯那边了结，身上还剩几个铜板……

　　他下意识放缓脚步，甚至尝试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不那么冷硬，手也摸向怀中放铜钱的褡裢。他见过青离如何对待镇上那些孤苦之人，温和，平静，不带丝毫怜悯的高高在上，只是自然而然的善意。他想学着点。

　　然而，就在他脚步微顿，目光与那疯道士对上的刹那——

　　“嗬——！”那道士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惊骇的抽气，像是被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扼住了喉咙。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浑浊的眼睛因极度恐惧而暴睁，死死瞪着安安，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血……好多血……滔天……血海……别过来……别过来！”破碎的、充满惊骇的呓语从道士哆嗦的嘴唇里溢出，他双手死死抱住头，将脏污的脸深深埋进臂弯，整个人拼命往墙角缩去，恨不得嵌进墙缝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安安伸向怀中的手僵住了。他愣在原地，看着那疯子对自己避如蛇蝎、恐惧到极点的模样，心里那点刚升起的、学着青离表达善意的念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打得烟消云散。

　　血？什么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今日猎的是獐子，处理得很干净，手上、衣角连半点血迹都没有。方才收拾钱老板那两个打手，他也根本没下重手，只是用巧劲震开，更不可能见血。

　　为什么……这么怕他？

　　安安皱起眉，心底涌起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完全明晰的涩然。他早已习惯了旁人因他沉默冷峻而保持的距离，也习惯了猎户们对他身手的敬畏。但像这样，仅仅一个眼神交汇，就引发如此纯粹、如此强烈的恐惧……还是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明明……只是想给几个铜板。

　　那疯子还在墙角簌簌发抖，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可怕的字眼。安安沉默地站了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收回手，转身继续朝学堂方向走去。算了，或许疯子眼里，看谁都是可怕的。

　　只是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闷，并未完全散去。他脚步不停，很快将那破庙和疯子抛在身后，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与此同时，疯道士在安安身影彻底消失后许久，才敢稍稍抬起头，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抱着胳膊，眼神惊惶地四处张望，直到确认那个让他恐惧到骨髓的身影真的离开了，才稍微松懈下来。

　　可没过多久，当另一个身影从镇子西头、学堂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来，经过土地庙前时，疯道士浑浊的眼睛里却陡然迸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青离。他今日散学稍晚了些，与李先生多说了几句话。此刻正独自一人往镇外走，夕阳的余晖将他银色的发丝染上淡淡的金边，周身笼着一层柔和宁静的光晕。

　　疯道士像是被这光刺到，又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希望攫住。他猛地从墙角扑出，踉跄着冲到路边，脏污枯瘦的手朝着青离的方向拼命伸出，嘴唇剧烈哆嗦着，脸上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希冀、激动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急切，声音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子：

　　“仙……仙长……是仙长……救……救救……南……南面……要来了……洞里……洞里……”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涣散。青离停下脚步，微微蹙眉，看向这个忽然扑到路边的疯癫之人。此人身上气息混乱，神智不清，但青离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并无恶意，只有一种混乱而强烈的、指向不明的焦急，仿佛想拼命传达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阻塞着。

　　“南面？洞里？”青离重复着这两个破碎的词，浅金色的眸子带着探寻，语气平和，“慢慢说，什么要来了？哪个洞里？”

　　“南……南面……山……洞……混乱……”疯道士手舞足蹈，眼神却更加涣散，显然又陷入了自己混沌癫狂的世界，他抱着头，慢慢又缩回墙角，不再看青离，只反复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词汇。

　　青离静静看了他片刻，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这疯道士的话语颠三倒四，指向模糊，但“南面”、“洞里”这几个词反复出现，结合他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似乎暗示着某种不祥。然而信息太过破碎，难以拼凑。他如今神力未复，神识也难以探入一个混乱癫狂的凡人魂魄深处细查。

　　他轻轻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个早上出门时李婶塞给他的、还温热的粗面饼子，弯下腰，轻轻放在疯道士面前的地上。

　　疯道士怔了一下，呆呆地看着那块饼子，又抬头看看青离平静温和的脸，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猛地抓起饼子，狼吞虎咽起来，再不肯抬头。

　　青离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往镇外走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小镇渐渐升起的炊烟交织在一起。

　　走出不远，便看见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镇口那棵老树下，静静等着。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带着山野的沉默与坚实。

　　只是，青离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安安，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他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但周身的气息比平时更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低落。像是被一层极淡的阴影笼罩着，尽管在看到她走来时，那阴影便迅速散去，换上了惯常的专注与柔和。

　　安安也看见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触及他身影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漾开细微的柔和波光，迈步朝他走来。

　　“等久了？”青离走近，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安安微凉的指尖。

　　安安立刻握住，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将青离微凉的手紧紧包裹住，力道比平时似乎重了那么一丝丝：“刚到。走吧。”

　　两人并肩，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山上走，将小镇的喧嚣与人声渐渐抛在身后。远处传来几声妇人呼唤孩童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夹杂着袅袅炊烟的气息，是人间最平凡的温暖。

　　“今日学堂如何？”安安问，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山路上，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异。

　　“尚好。”青离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沉闷，侧头看他，“小虎子终于把《千字文》前四句背全了，李先生高兴，多留我说了会儿话。”他顿了顿，指尖在安安掌心轻轻勾了勾，“你呢？今日进山可还顺利？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没事。”安安立刻回答，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不想用那些无谓的琐事烦扰青离，更不愿提及那疯子莫名其妙的恐惧，那让他自己也感到困惑和隐隐不适的一幕。他握紧了掌中的手，仿佛从那微凉的触感中汲取着安宁，“打了只獐子，已收拾好了，皮子不错，能硝了给你做件坎肩。”

　　青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安安若不想说，他便不问。他只是将手指嵌入安安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掌心紧密相贴，传递着无声的抚慰。

　　指尖传来的温热和交缠的力度，让安安心头那丝因疯子恐惧反应而产生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与低落，奇异地被熨帖、驱散了。他回握住那只手，力道舒缓下来，恢复了平日的稳固。

　　快到山脚岔路口时，迎面遇见两个挎着篮子、说说笑笑走来的妇人，正是学堂里两个孩子的娘亲，李婶和张嫂。她们也看见了青离和安安。

　　“青先生，散学啦？”李婶笑着招呼，目光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深。

　　“李婶，张嫂。”青离温和点头回应。

　　张嫂则笑眯眯地看向安安，打趣道：“安小哥又来接青先生啦？可真真是准时，风雨无阻的，比咱们接自家这泼猴儿还上心呢！”说着，还拍了拍身边自家那个正探头探脑、想往青离身边凑的半大小子。

　　安安的耳根再次泛起薄红，但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握着青离的手紧了紧，低声但清晰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青离瞧着有趣，待与两位妇人道别，牵着安安走上上山的小径，周围再无旁人时，才侧过头，眼中闪着明晃晃的揶揄光芒，看向安安线条利落的侧脸。

　　“听见没？”他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语调拉长，带着柔软的调侃，“‘安小哥’比接自家娃娃还准时。”晚风拂起他鬓边一缕银发，拂过微微上扬的唇角，“原来我也有‘家长’接了，感觉真不错。”

　　安安脚步顿住，转脸看他。山径幽静，两侧林木葱茏，落日余晖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金光。他眼底那最后一丝残留的沉郁，在青离含笑的眼眸注视下彻底消融，化作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纵容与暖意。

　　“……你又拿我说笑。”他低声道，嗓音在山林的寂静里，显得格外低沉柔和，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宠溺。

　　“哪有。”青离眉眼弯弯，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清澈的眼底盛着眼前人清晰的倒影，“我是真心觉得好。”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镀上温暖的金边，紧紧依偎着，没入蜿蜒山径的葱茏深处。山林重归寂静，只余归鸟啁啾，和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温柔地包裹着这相伴而归的两人。那疯道士带来的短暂阴霾，那无人理解的恐惧目光，仿佛都只是山外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吹不散掌心相贴的温暖，也扰不乱这归家路途的宁谧。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镇子角落，那疯道士蜷缩在破庙冰冷的墙角，紧紧抓着怀里已经冷硬的饼子，浑浊的眼睛死死望着南面那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深诡谲的山峦剪影，牙齿咯咯打颤，充满恐惧的呢喃低低回荡在渐起的夜风中：

　　“要来了……从南边……洞里……要出来了……仙长……救救……救救我们……”

　　晚风渐凉，拂过镇子，带来远山草木的气息，也带来了春日将尽、夏日未至时，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寻常的沉闷与燥热，无声地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