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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教训 这 ...


  •   这安稳的日子,偶尔也会被一丝阴影触及。

      镇子东头,钱宅高墙大院附近,有时能看见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整日里在那一带游荡,逢人就嘀嘀咕咕,眼神涣散,说些谁也听不清的疯话。镇上的人起初好奇,后来见惯了,也只当是个可怜的疯子,偶尔有好心人丢给他半个馒头,他便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继续他的游荡和呓语。

      这日,安安从西山回来得比平日早些,猎了只肥硕的獐子。他手脚利落地收拾妥当,看看日头,估摸着学堂该散了,便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往镇上去。心里记挂着要接人,脚步便比往常快了几分。

      刚走到镇口,就听见东头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安安本不想理会,但那吵嚷声中似乎夹杂着熟悉的、老猎户陈伯焦急的辩解,还有钱老板那令人不快的尖利嗓音。他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转身朝那方向走去。

      钱宅门口已围了一圈人。被围在中间的是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陈伯,正对着腆着肚子、穿着绸衫的钱老板不住作揖,说着好话。旁边几个平日与陈伯交好的猎户汉子,个个面红耳赤,愤愤不平地帮腔。

      “钱老板,老陈头给你扛了三个月的木头,风里雨里没停过,工钱你拖到现在一文不给,说得过去吗?”

      “就是!当初白纸黑字……哦,您说您不识字,那口头说好的一天三十文,我们可都听着呢!现在活干完了,你想赖账?”

      陈伯急得直搓手:“钱老板,那批红松,我、我是万分小心,就边角磕碰了一点点,真的不影响用啊!您行行好,把工钱结了吧……”

      钱老板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伯脸上:“放屁!谁说我不给?是这老东西活没干好!老子那批上好的红松木料,给他磕磕碰碰坏了多少?没让他赔就是看在他老胳膊老腿的份上!你们这群泥腿子,再敢在老子门口闹事,信不信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他朝身后一招手,厉声道:“来人!把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轰出去!看着就晦气!”

      他身后立刻走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脸横肉,目光凶狠,显然是特意雇来看家护院的打手。两人二话不说,上前就粗暴地推搡围着的猎户。

      猎户们常年钻山入林,力气是有一把,但对上这两个明显练过拳脚、下手狠辣的打手,立刻落了下风。推搡间,一个猎户被当胸一拳推得踉跄后退,另一个更被反剪了胳膊,疼得额头冒汗。陈伯见状,又急又怒,上前想拉开那打手:“别动手!有话好说!”

      那打手正嫌不过瘾,见这老骨头自己凑上来,狞笑一声,随手狠狠一搡:“老东西,滚开!”

      陈伯年纪大了,腿脚本就不便,被这猛力一推,顿时站立不稳,惊叫一声向后倒去,后腰正对着坚硬冰冷的石阶棱角!

      周围人群发出一片惊呼。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过人群,在陈伯后腰即将撞上石阶的刹那,稳稳托住了他。那力道用得巧,陈伯只觉得一股柔劲将他身子扶正,避免了头破血流的下场。

      陈伯惊魂未定,抬头一看,扶住自己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猎户,有些眼熟,是住在山上、不太与镇上人往来的那个安安。

      安安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将他扶到一边站好,自己转身,挡在了惊怒的猎户们和那两个满脸不善的打手面前,面对着面色不豫的钱老板。

      “钱老板,”安安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山石般的沉甸甸的分量,奇异地压下了周围的嘈杂,“陈伯的工钱,结清。”

      钱老板见突然冒出个陌生面孔的年轻猎户,虽身材高大结实,但独自一人,穿着普通,心下先轻视了三分。他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安安:“你又是哪根葱?也配来管老子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他使了个眼色。

      两个打手会意,狞笑着朝安安逼近。一人伸手就抓向安安的衣襟,另一人则挥拳直击他面门,拳风呼呼,竟是毫不留情!

      周围人群发出更大的惊呼,有人不忍地闭上眼。

      就在那两只手即将触及安安的刹那——

      “砰!砰!”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不分先后地响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那年轻猎户如何动作,那两个气势汹汹的壮汉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像是被无形的巨力击中胸口,惨叫着重重摔在钱宅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哼哼唧唧,一时竟爬不起来。

      安安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只是轻轻掸了掸方才被拳风带起的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缓缓抬眼,看向站在台阶上、已经目瞪口呆的钱老板。

      那一眼,让钱老板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

      这猎户的眼神……太冷了。不是愤怒,不是凶狠,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漠然的东西。漆黑的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半点光,只有一片沉郁的墨色。在那墨色的最深处,钱老板恍惚间仿佛窥见了一点极其狰狞恐怖的虚影,伴随着滔天的血腥气和尸山血海般的幻象一闪而逝。只被这双眼睛看了一眼,钱老板就觉得双腿发软,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骨髓缝里都透着冰冷的恐惧。这根本不是普通猎户该有的眼神!

      “你、你……”钱老板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绸衫,牙齿咯咯打颤,话都说不利索了。

      安安没再说话,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朝他走去。他的步子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可每一步落下,都像沉重的鼓槌,狠狠敲在钱老板濒临崩溃的心防上。那目光锁定了钱老板,冰冷,漠然,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扑面而来。

      “好汉!好汉饶命!饶命啊!”钱老板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我给!我给工钱!我马上给!一分不少!不,加倍!我加倍给!”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看也不看,连滚爬爬地扑到惊愕的陈伯面前,将钱袋硬塞进他手里,声音带着哭腔:“陈老哥!陈老哥我对不住您!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工钱!三倍!哦不,这袋都给您!您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陈伯拿着那沉甸甸的钱袋,像拿着烫手山芋,不知所措地看向安安。

      安安停下脚步,不再看瘫软如泥、抖若筛糠的钱老板,目光扫过那两个挣扎着爬起、却畏畏缩缩躲到一边、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的打手,最后落在陈伯身上。那一刻,他眼中那令人胆寒的幽暗与冰冷迅速褪去,语气也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生硬的、不太熟练的温和:

      “陈伯,钱收好,是您应得的。”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再次掠过面如死灰的钱老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后,他再敢拖欠您的工钱,或是找您、找镇上任何人的麻烦,”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您来山上告诉我,或者托人捎个信。”

      “哎!哎!谢谢安小子!谢谢!谢谢!”陈伯连连鞠躬,眼圈有些发红,声音哽咽。旁边几个猎户也围上来,拍着安安的肩膀,脸上满是感激和敬佩。

      “安兄弟,今天可多亏了你!”

      “好身手!真是好样的!刘铁匠打的猎刀在你手里,才算没白费好钢口!”

      “看这姓钱的以后还敢嚣张!”

      安安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事情已了,他挂念着该放学了的人。对着陈伯和几位猎户点了点头,便转身朝镇子西头学堂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没入街角。

      只是,在他经过镇口那处香火冷清、略显破败的土地庙时,蜷缩在庙墙根阴影里的疯道士,忽然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了安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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