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15、学堂 日子慢悠悠

　　日子慢悠悠地晃过，像山涧溪水，不疾不徐。

　　青离的伤彻底好了，银发用安安削的木簪松松挽着，在山风里拂动。安安依旧每日进山，早出晚归。青离一个人待在山上的木屋里，起初看看安安找来的旧书，侍弄侍弄院角的花草，可时间长了，到底有些闷。

　　这日，住在坳子里的李婶挎着篮子来送些新腌的菜，见青离倚在门边望着山下出神，便拉着他的手坐下说话。

　　“阿离啊，一个人闷坏了吧？”李婶嗓门敞亮，心也热，“咱们镇子小，也没啥热闹。就是西头学堂的李先生——那是我娘家一个堂叔，前几日遇见我还念叨，说他年纪大了，一个人教十几个娃娃，实在有些吃力，眼睛也花了，看字儿都重影，批改课业都费劲。问我认不认识识字又耐心的后生，能去搭把手，不拘束，有空去瞧瞧就成。”

　　她拍拍青离的手背，叹口气：“我堂叔是个好人，脾气也好，一辈子就守着那间学堂，也没个儿女。咱们镇子偏，请不起别的先生，娃娃们认字明理，都靠他。唉，也是不容易。”

　　青离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山下依稀可见的镇子轮廓上。尘世的烟火，孩童的书声，还有那位孤独执教的老先生……他本也无事，能去帮帮忙，似乎也很好。

　　“李婶，”他轻声说，“我识得几个字，若老先生不嫌弃，明日便去看看。”

　　李婶一听，喜得眉开眼笑：“哎哟，那敢情好！堂叔准保高兴！阿离你模样好，脾气也好，娃娃们肯定喜欢你！”

　　清水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铺着青石板，年月久了，石板被磨得光滑。学堂在镇子西头，靠近山脚，是个清净的院子，灰墙黛瓦，一棵老槐树斜斜地探出墙来，枝叶繁茂，洒下好大一片阴凉。

　　青离去的那日，李先生正被一群七八岁到十来岁不等的娃娃围着，这个问字，那个背书，还有为了一块墨锭吵起来的，忙得老先生额头见汗，不得不时常将书卷拿远些，眯着眼费力辨认。见青离来了，听明来意，又是本家侄女介绍的，老先生如见救星，拉着他的手连连说好。

　　青离话不多，性子也静，但教起孩子来却意外地有耐心。他不高声，也不斥责，只慢慢讲，握着娃娃的手一笔一画地写。那手生得好看，手指修长，指尖莹白，握着孩童黑乎乎、沾着墨渍的小手，反差极大，却奇异地温柔。银发偶尔从肩头滑落，他也不在意，只轻轻拢到耳后，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光里，沉静柔和。

　　娃娃们起初怯怯地叫他“青先生”，后来熟了，见他总是温和带笑，便奶声奶气地喊“青老师”。他也不恼，谁有不懂的，便细细讲，一遍不会就两遍，直到那小小的脑袋瓜点下来。几日下来，学堂里的读书声竟比以往更响亮整齐了些，连最坐不住的皮猴子，也能在青离的目光下安静描一会儿红。

　　镇上的人渐渐也认识了这位住在山上的、银发金眸的年轻人。知道他温和，有学问，又喜欢他模样俊、脾气好，便亲切地唤他“阿离”。

　　客栈的柳三娘嗓门大，笑声脆，客栈就在学堂斜对过。她有时站在门口晒太阳，见青离放学出来，总爱塞些自家做的点心，“阿离，拿着！教那些皮猴儿费神，垫垫肚子！我家那小子没少让你操心吧？”

　　开医馆的秦大夫住在街东头，是个干瘦精悍的老头，眼神矍铄，背微微佝偻，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他有时拎着药箱路过学堂，会停下脚步听一会儿里头的读书声。有一回，他却主动叫住青离，指着青离篮子里几株顺路采的草药，问起其中一种止血草药的用法。

　　“这‘墨叶蒿’，老朽只在很古的残卷上见过图谱，说其止血生肌之效远胜寻常三七，却极难寻，喜生于背阴崖隙。青先生是从何处识得？”秦大夫捻着胡须，眼里有探究，也有见到珍稀药材的亮光。

　　青离便说是住在山上，偶然见得，照着书上比对过。秦大夫听得连连点头，叹道：“怪不得。前些时日，安安那小子也给我送过几株品相极佳的，皆是难得之物，药性处理得也妥帖。他说是打猎时顺手采的，我原还不全信。如今看来，你们住的那片山，倒真是块宝地。”言语间，对安安识药采药的本事颇为赞赏，显然两人早有往来。青离只微笑应是，并未多言。

　　街角打铁的铺子成日叮叮当当，火星四溅。刘铁匠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油亮亮地淌着汗，抡起铁锤虎虎生风。可这粗豪汉子心思却细，知道桌椅板凳年久失修，抽空去学堂修了几回。还给娃娃们用边角料打了几个小巧的铁环，能拆能拼，娃娃们喜欢得紧。

　　青离有次路过，见铺子里挂着几把新打好的猎刀和箭头，形制流畅，寒光隐隐，不由多看了一眼。刘铁匠正用湿布擦汗，见他目光，咧嘴一笑，声如洪钟：“青先生也瞧得上俺的手艺？这都是安安定的，他眼毒，要求也高，箭头要几两重，开什么血槽，猎刀要多长多厚，什么弧度利劈砍，说得明明白白。咱们这十里八乡的猎户，就数他最懂行！他打的猎物皮毛最完整，卖的价钱也最好，嘿嘿，少不了来照顾俺生意！”语气里透着熟稔和佩服。旁边等着取猎叉的汉子也插嘴道：“可不是，安兄弟厉害着呢，咱们的家伙事，也多托刘大哥打，顺手！”

　　还有挑着担子摇着拨浪鼓的货郎，挎着竹篮吆喝新鲜水灵的农妇，吹着糖人、捏着面人的手艺人……小小的镇子，自有一番鲜活热闹的烟火气。青离每日往返其间，脚步不疾不徐，银发偶尔在人群中闪过一抹亮色，慢慢也成了这烟火里一道沉静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