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小鹿不要捡》何言为真

14、新药 他说得轻巧

　　他说得轻巧，可青离的指尖依旧流连在那道陈年旧伤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反复摩挲。那触感太轻，太柔，像最柔软的绸缎拂过最深的伤口，反而勾起了埋藏已久的、关于疼痛和孤独的记忆。

　　青离低着头，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仿佛能看到许多年前，一个更单薄、更稚嫩的少年。

　　那时候，有人为他仔细清洗过伤口吗？

　　有人为他轻轻吹气，问他“疼不疼”吗？

　　心口猝不及防地漫上一阵尖锐的酸楚，几乎让他眼眶发热。

　　他悄悄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那光芒微弱却纯净，顺着他抚触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渗入那道狰狞疤痕的深处。仙力如最温柔的泉水，缓慢滋润着早已僵硬的瘢痕组织，试图抚平那些岁月留下的凹凸印记。

　　他做得极其小心，将所有的气息和波动收敛到极致。以他如今残存的力量，这已是极限，且绝不能为任何人所知——尤其是眼前这个，毫无防备将后背袒露给他的人。

　　安安突然猛地深吸一口气，终于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一句破碎的话：

　　“好、好了……水凉了……你，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来……”

　　青离抬起头，眨了眨眼。氤氲的水汽让他浅金色的眸子湿漉漉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神情纯然又无辜，仿佛刚才那些磨人的撩拨和此刻暗中的疗愈，都与他无关。

　　“那我出去了？”他轻声问，尾音微微上扬。

　　“嗯！出去吧！”安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回答，声音紧绷。

　　青离这才慢慢站起身，拿着那块并未用上多少的布巾，转身推门出去，还体贴地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安安像一根绷到极致终于断裂的弦，整个人脱力般向后，重重靠在微凉的木桶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跳如奔雷，在耳膜里咚咚狂响，耳朵烫得吓人。

　　匆匆擦干身体，套上干净衣裳，安安拿着布巾胡乱揉着短发走出来时，心还是乱糟糟的，脸上热度未褪。

　　一抬眼，却看见青离就站在几步外的屋门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衫，银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颊边。他手里捧着几片翠绿鲜嫩的叶子，正抬眼望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落进了星子，嘴角弯着，带着点小小的期待，又有点掩饰不住的、做了好事求表扬般的得意，就那样笑盈盈地、毫无阴霾地望着他。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眼神纯澈得像山涧最透亮的水，仿佛刚才在雾气蒸腾的浴室里，那个作恶的人根本不是他。

　　安安：“……”

　　他把擦头的布巾往肩膀上一搭，望着那张在明亮天光下显得格外柔软无辜的笑脸，心里那点残余的懊恼、窘迫和未消的燥热，瞬间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你把我的心、我的魂都撩拨得乱七八糟，自己倒在这里，一脸“我什么也没做我最乖了”的表情？！

　　可他看着那样的笑容，看着那双盛着细碎阳光和纯粹欢喜的眼睛，什么质问、什么抱怨都说不出口。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认命般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算了。

　　他认了。

　　“安安！”青离凑近几步，献宝似的将手里的叶子举到他眼前，指尖还沾着叶子的清新汁液，“你看！我方才在屋后发现的，是一种很罕见的草药。我记得……在一本很旧的医书上看到过，说它能活血生肌，淡化旧疤。我帮你敷上试试，好不好？”

　　安安看着他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看着他毫无防备的、带着些许邀功意味的笑，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终于化成了温温热热、软软乎乎的一团。

　　他哪里会知道，刚才在雾气弥漫中，那温柔抚摸的背后，悄然流淌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力量。这几片沾着晨露的绿叶，不过是眼前人心意的一份美好寄托，一个温柔的幌子。

　　“……来吧。”安安听到自己这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全然交付的、近乎纵容的妥协，“有用没用都行，有毒也认了。”

　　青离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走过来，很自然地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屋前阳光最好的那块平整石头边，按着他坐下。

　　叶子被仔细洗净，放在石臼里轻轻捣碎，渗出清冽的、带着植物特有芬芳的汁液。青离用手指挑起那凉丝丝的、碧绿的药泥，动作轻柔地敷在安安背脊那些疤痕上。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在因先前情动而依旧有些发热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慰藉。

　　安安顺从地趴在微温的石面上，感受着背后那专注而轻柔的力道。草药清凉，那人的指尖更温柔。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背上，也洒在身旁那个低头认真忙碌的人身上。

　　青离垂着眼帘，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仔细地将药泥敷匀，指尖在那道最长的疤痕上停留得格外久些。他能感觉到，自己先前渡入的那一丝微薄仙力，正在这具强韧的身体里悄然起着作用，虽然缓慢，虽然微弱，但假以时日，总能将这些陈年的伤痕一点点抚平，至少，能让它们变得更浅、更淡。

　　他不要安安身上永远留着这些印记。

　　不要他在某个回首的瞬间，触摸到这些过往的艰险与孤寂。

　　他要这个人，从今往后，只有平安，只有喜乐。

　　“好了。”青离轻声说，将最后一点药泥敷在一条浅浅的爪痕上。他的指尖恋恋不舍地在那处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安安转过身。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青离。敷完药，这人脸上又浮起淡淡的红晕，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眼神清澈见底，倒映着安安自己的影子。

　　“谢谢你。”安安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听着，依旧有些低哑。

　　青离笑了，眼睛弯弯的，里面像是落满了细碎的阳光。

　　“不客气呀。”

　　他顿了顿，将石臼里剩下的一点药泥仔细包在一片大叶子里，抬起头，看向安安，嘴角翘起一个柔软的、带着点狡黠意味的弧度，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

　　“反正……以后若是需要，我还可以帮你擦背。”

　　“敷药也成。”

　　安安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明明做了坏事，却偏要装出最纯然无辜、最理直气壮的模样。

　　看着阳光把他银色的发丝染成淡淡的金，看着他脸颊上细小的绒毛，看着他红润的、微微上扬的唇。

　　然后，安安也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点蔓延到眼底，最后浸满了整张棱角分明的脸。先前所有的慌乱都在这笑容里沉淀下来，化作一片深沉的、温软的、近乎叹息的暖意。

　　“好啊。”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里带着纵容，也带着认命般的笃定。

　　阳光正好，暖风拂过，院角那几株新栽的花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嫩绿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