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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日之期 ...

  •   武平三年,五月初八。

      晋阳,段府。

      沈清辞一夜未眠。

      术后第一个十二个时辰,是最危险的时刻。伤口感染、术后发热、内出血——任何一种并发症都可能夺走段韶的性命。她守在榻边,每隔一个时辰便探一次脉,查看一次伤口,调整一次用药。

      段懿陪在一旁,几次劝她去歇息,她都只是摇头。

      “娘娘对家父的恩情,段某铭记于心。”段懿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感激。

      沈清辞目光不离段韶的面色:“段将军不必如此。医者救人,本分而已。”

      段懿沉默片刻,忽然问:“娘娘这手医术,究竟师承何处?家父的伤,军中医者看了无数,无人敢动刀。娘娘却……”

      沈清辞抬眼看他,微微一笑:“段将军信鬼神吗?”

      段懿一愣。

      “婢子幼时遇过异人,传了些许医理。异人说,人身如天地,血脉如江河,脏腑如山川。治病便是治天地,需懂阴阳,知经络,明气血。”沈清辞说得云淡风轻,“这开刀取箭,不过是把堵住的江河疏通罢了。”

      段懿听得似懂非懂,但眼中的敬畏更深了。

      榻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沈清辞迅速起身,俯身查看。段韶眉头紧皱,眼皮颤动,缓缓睁开眼。

      “父帅!”段懿扑到榻边,声音发颤。

      段韶的目光浑浊了片刻,渐渐聚焦。他看向儿子,又看向沈清辞,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夫……还活着?”

      沈清辞微微一笑,伸手探他的脉。脉象虽弱,但已趋于平稳,没有发热的迹象。

      “段丞相福大命大,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段韶盯着她,目光复杂。他虽然昏迷,但隐约记得一些片段——刀刃切开皮肉的刺痛,烈酒倒入伤口的剧痛,还有那个一直守在身边的身影。

      “你是……”他艰难地开口。

      段懿连忙道:“父帅,这位是淑妃娘娘,陛下派来为您诊治的。昨日,是娘娘亲自动刀,取出了您肩上的箭头。”

      段韶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淑妃?皇帝的妃子?亲自为他动刀?

      沈清辞对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段丞相不必惊讶。婢子略通医理,能为大齐柱石分忧,是婢子的福分。”

      段韶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左手,抱拳一礼:

      “娘娘救命之恩,段某……记下了。”

      这一礼,重若千钧。

      沈清辞侧身避过,没有受全礼:“段丞相言重。您现在最要紧的是静养,不可多言,不可妄动。接下来三日,婢子会一直守着,直到您彻底脱离险境。”

      段韶点点头,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沈清辞对段懿道:“让厨房熬些米粥,待丞相醒来后喂食。不可太稠,不可太烫,一次小半碗即可。”

      段懿连连点头,吩咐人去办。

      ---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辞几乎寸步不离。

      每日换药,她亲自动手。揭开布条,查看伤口,用烈酒清洗,再换上新的止血散。每一次换药,段韶都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丞相好硬气。”沈清辞一边包扎,一边赞道。

      段韶苦笑:“老夫打了半辈子仗,什么伤没受过?这点疼,算不得什么。”

      沈清辞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段韶说这话,一半是硬撑,一半是真心。这个时代的武将,确实个个都是铁打的。但再硬的汉子,也架不住反复发作的旧伤。

      “丞相这伤,是何时落下的?”

      段韶眼神微黯:“武定四年,邙山之战。”

      沈清辞心中一动。

      邙山之战,北齐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战。高欢亲率十万大军,与西魏宇文泰决战邙山。那一战,高欢险些丧命,段韶拼死护主,身中数箭。其中这一箭,便留在了肩胛骨里,一留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了……”沈清辞轻声道,“丞相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段韶沉默片刻,缓缓道:“熬不过也得熬。老夫活着,大齐便多一分胜算。老夫死了,谁来守这晋阳?”

      沈清辞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北齐的柱石。没有他,北齐可能早就亡了。可就是这样的人,在史书上也不过寥寥数语。后人记住的,只有高纬的荒淫,冯小怜的祸国。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

      “丞相放心,这伤,婢子会给您治断根。”

      段韶看向她,目光深邃:“娘娘为何对老夫如此尽心?”

      沈清辞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因为丞相是大齐的柱石。柱石不倒,大齐不倒。”

      段韶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娘娘是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老夫这些年,见过无数人。有想巴结老夫的,有想利用老夫的,有想害老夫的。娘娘与他们,都不一样。”

      沈清辞微微一笑:“丞相过誉。”

      “不是过誉。”段韶目光锐利,“娘娘对老夫尽心,却从不提任何要求。这让老夫很好奇——娘娘究竟想要什么?”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道:“婢子只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段韶愣住了。

      沈清辞继续道:“丞相在军中,看得比婢子清楚。北周虎视眈眈,朝中党争不休,陛下……年幼。婢子不知道大齐还能撑多久,但婢子知道,若丞相倒了,大齐便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段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没想到,一个深宫女子,竟有如此见识。

      “娘娘……”他斟酌着道,“这些话,不该对老夫说。”

      沈清辞微微一笑:“正因为不该说,婢子才对丞相说。”

      段韶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良久,他缓缓道:“老夫这条命,是娘娘救的。日后娘娘若有难处,只需一句话,老夫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清辞心中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丞相言重。婢子只愿丞相早日康复,为大齐多守几年晋阳。”

      ---

      第三日傍晚,段韶终于退烧了。

      沈清辞最后一次为他诊脉,脉象平稳有力,再无之前的芤数之象。她直起身,长出一口气:

      “恭喜丞相,这命,算是彻底保住了。”

      段懿大喜过望,连连拜谢。段韶靠在榻上,虽然仍显虚弱,但精神已好了许多。他看着沈清辞,忽然问:

      “娘娘打算何时回邺城?”

      沈清辞沉吟片刻:“丞相伤势虽稳,但仍需静养至少半月。婢子想再多留几日,待丞相能下地行走再走。”

      段韶点点头,忽然道:“娘娘既然要留,不如趁这几日,在晋阳四处走走。”

      沈清辞心中一动。

      段韶这话,显然别有深意。

      “晋阳虽不如邺城繁华,但也有几处好去处。”段韶缓缓道,“城北的校场,城南的军器监,都是大齐的根基。娘娘既然懂医理,想必对这些也感兴趣。”

      沈清辞抬眼看向他。

      段韶目光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沈清辞听懂了。

      校场——是北齐精锐六州军士驻扎之地。
      军器监——是北齐打造兵器的核心工坊。

      段韶这是在给她机会,让她亲眼看看北齐的军事实力。同时也是在暗示:他愿意让她接触这些核心机密。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沈清辞起身,盈盈一拜:“多谢丞相。”

      段韶摆摆手:“娘娘不必多礼。老夫只是想,娘娘既然想在这乱世中活下去,就该知道,大齐究竟还有多少本钱。”

      ---

      从段韶房中出来,已是深夜。

      沈清辞站在院中,望着漫天星辰。

      阿元小跑着过来,递上一件披风:“娘娘,夜里凉,您披上。”

      沈清辞接过披风,没有披上,只是抱在怀中。

      “娘娘,您在想什么?”阿元小心翼翼地问。

      沈清辞望着北方,轻声道:“在想,这乱世,何时能结束。”

      阿元听不懂,只是陪着她站着。

      远处,隐隐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那是晋阳城的守军,日夜不息,守卫着这座北齐最后的屏障。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身回房。

      明日,她要去看看这座城。

      看看北齐,究竟还有多少气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三日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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