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晋阳校场 晋阳校场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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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平三年，五月十一。
晋阳的清晨，来得比邺城更早。
天刚蒙蒙亮，沈清辞便已起身。她换上一身利落的胡装——窄袖短襦，长裤革靴，乌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气逼人。阿元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娘娘，您……您穿成这样？”
沈清辞对着铜镜整理衣襟，淡淡道：“去看校场，穿那些累赘的裙袄做什么？”
阿元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开口。
门外，段懿已经候着。见沈清辞出来，他也愣了愣，随即抱拳行礼：
“娘娘请。”
两人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兵，往城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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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阳校场，位于城北三里外。
这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东西长约五里，南北宽约三里，四周用木栅围起。校场正中，是一座高约三丈的点将台，台上旌旗招展，台下是一排排整齐的营帐。
此刻，校场上正热火朝天。
数千军士列成方阵，正在进行操练。长矛手、刀盾手、弓弩手，各司其职，进退有序。喊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沈清辞勒住马，远远望着。
段懿在一旁道：“这是六州军士的日常操练。每日卯时开始，辰时结束，雷打不动。”
沈清辞点点头，策马缓缓走近。
她仔细观察着那些军士的动作——长矛刺出的角度，刀盾配合的节奏，弓弩拉弦的力度。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娘娘懂军伍？”段懿有些惊讶。
沈清辞淡淡道：“略知一二。”
她当然懂。现代历史研究中，军事史是重要分支。她读过《孙子兵法》《吴子》《司马法》，也研究过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古代军队的组织、训练、战术，她了然于心。
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看到北齐精锐的操练，她还是有些感慨——这支军队，确实不弱。
“段将军。”她忽然开口，“让弓弩手射一轮，我看看。”
段懿一愣，随即吩咐下去。
很快，三百名弓弩手列队而出，在百步外竖起靶子。号令一下，箭矢如雨，齐齐射向靶心。
沈清辞凝神细看——命中率约七成，在这个时代已经算不错了。但她注意到，第二轮射击时，准头明显下降，有几个士兵甚至脱了靶。
“弓弩手多久换一轮？”她问。
段懿答道：“一般是三轮一换。弓弩耗力，连续射三轮，臂力便跟不上了。”
沈清辞点点头，又问：“骑兵呢？我想看看骑兵。”
段懿犹豫了一下：“骑兵在另一侧操练，那边……”
“不方便？”沈清辞看向他。
段懿连忙道：“不是不方便，只是……那边是陌刀营，寻常人不让靠近。”
陌刀营。
沈清辞心中一动。
陌刀，是北齐精锐骑兵的标配。这种刀长一丈，重十五斤，骑兵冲锋时横刀立马，威力惊人。北齐能有底气与北周抗衡，陌刀营功不可没。
“段将军若不方便，那便罢了。”她淡淡道。
段懿咬咬牙：“娘娘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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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刀营的营地，在校场最深处。
沈清辞刚到营门口，便被一股肃杀之气镇住。营中鸦雀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营帐排列整齐，每座帐前都插着一柄陌刀，刀身雪亮，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陌刀营现有三千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段懿低声道，“他们平日不与普通军士一起操练，有自己的一套规矩。”
沈清辞点点头，翻身下马，步行入营。
营中，数百名军士正在操练。他们赤着上身，手持陌刀，一招一式虎虎生风。刀锋过处，空气仿佛都被撕裂。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陌刀营的伤亡率如何？”
段懿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这……伤亡自然不小。陌刀沉重，骑兵对冲，一刀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每次大战过后，陌刀营都要补充新人。”
沈清辞又问：“伤者能救回来的有多少？”
段懿苦笑：“这个……军中医者有限，重伤者大多救不回来。”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道：“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医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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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帐设在营地边缘，是一座低矮的帐篷。
掀开帐帘，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帐内躺着七八个伤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身上缠满布条，有的脸色苍白如纸，奄奄一息。
一个老医者正在为伤兵换药，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外伤药不够了，只能先紧着重伤的用。”
沈清辞走过去，低头查看那个伤兵的伤口——是被刀砍伤的，从左肩斜劈到胸口，深可见骨。伤口用草木灰敷着，已经发黑发臭。
“多久了？”她问。
老医者这才抬头，见是个年轻女子，皱了皱眉：“你是谁？”
段懿忙道：“这位是邺城来的淑妃娘娘，奉旨来晋阳为段丞相治伤的。”
老医者一愣，连忙行礼。
沈清辞摆摆手，继续问：“这伤几天了？”
“回娘娘，三天了。”
“用的什么药？”
“草木灰，止血的。”
沈清辞眉头紧皱。
草木灰确实能止血，但无法防止感染。这个伤兵伤口已经发黑发臭，显然是感染了。若不及时处理，活不过三天。
“有烈酒吗？”她问。
老医者摇头：“没有。军中只有水。”
沈清辞看向段懿：“段将军，我需要一些烈酒，越多越好。还有干净的棉布，以及——”她顿了顿，“一些工具。”
段懿愣了愣：“娘娘要这些做什么？”
沈清辞指着那个伤兵：“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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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沈清辞开始“坐诊”。
医帐外，排起了长队。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营中伤兵听说邺城来了个神医，连段丞相的命都救回来了，纷纷赶来求治。
沈清辞来者不拒。
清创、消毒、缝合、包扎——她手法极快，有条不紊。烈酒不够了，就让人去城里买；棉布用完了，就把自己的披风撕了当绷带；铜针不够用，就让铁匠现打。
从上午到黄昏，她看了三十多个伤兵。
有箭伤、刀伤、摔伤，还有积年的旧伤。能当场处理的当场处理，处理不了的，她也给出建议，让老医者后续照办。
最后一个伤兵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清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沾满血迹，指甲缝里都是污垢，但她毫不在意。
段懿一直陪在旁边，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娘娘为何要……要亲自做这些？”
沈清辞用烈酒洗手，头也不抬：“他们是你的兵。”
段懿愣住了。
沈清辞洗净手，转身看向他：“你的兵，替你打仗，替你卖命。受了伤，就该有人救。我既然会救，为什么不救？”
段懿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
“娘娘仁心，段某代三军将士，谢过娘娘。”
沈清辞扶起他：“段将军不必多礼。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件事我想问段将军。”
“娘娘请说。”
“这些伤兵，为何不用烈酒清洗伤口？烈酒虽贵，但比草木灰管用得多。”
段懿苦笑：“娘娘有所不知，军中用度，每一笔都要上报。烈酒属军资，只能用于饮用，不能用于疗伤。这是规矩，老医者也不敢破。”
沈清辞眉头微皱。
规矩？规矩比人命重要？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已经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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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沈清辞回到段府。
段韶还没睡，靠在榻上，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见沈清辞进来，他微微一笑：
“听说娘娘今日在校场忙了一整天？”
沈清辞坐到榻边，伸手探他的脉。脉象平稳，恢复得很好。
“丞相消息倒灵通。”
段韶笑道：“晋阳城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老夫都知道。娘娘今日在医帐做的事，已经传遍三军了。”
沈清辞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段韶看着她，目光深邃：“娘娘可知，那些伤兵是怎么说您的？”
“怎么说？”
“他们说，娘娘是观音菩萨转世，下凡救苦救难的。”
沈清辞失笑：“夸张了。”
“不夸张。”段韶正色道，“娘娘今日所做之事，比治好老夫更有意义。三军将士，谁没有受伤的时候？谁不担心自己受伤后无人救治？娘娘今日让他们看到，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这份人心，比千军万马都值钱。”
沈清辞沉默片刻，缓缓道：“丞相过誉。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段韶看着她，忽然笑了。
“娘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事，往往只算利弊。但娘娘今日做的事，算的不是利弊，是人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娘娘能算到这一步，比老夫想象的，还要高明。”
沈清辞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否认。
段韶点点头，不再多说。
窗外，夜色正浓。
沈清辞起身告辞，回到自己房中。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心中默默盘算。
今日之事，确实有“收买人心”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她真的看不得那些伤兵白白死去。她学过医，知道那些伤本可以救；她有能力救，为什么不救？
至于人心——那是附带的收获。
有了这份人心，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在这晋阳城中，都有了一席之地。
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
三更天了。
沈清辞收回思绪，躺下歇息。
明日，还有军器监要去看。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晋阳校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