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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晋阳急报 ...

  •   武平三年,五月初三。

      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在昨夜席卷了邺城。

      隆基堂院中的薄荷被打得七零八落,阿元一早起来收拾,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阴沉沉的天色,若有所思。

      “娘娘,您在看什么?”阿元凑过来问。

      沈清辞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院门口——那里,一名内侍正在雨中疾步走来。

      “淑妃娘娘,陛下有请,即刻入殿。”

      ---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

      高纬坐在御座上,面色阴沉。两侧站着几位重臣——尚书令高阿那肱、侍中韩长鸾、太尉穆提婆。这些都是陆令萱一党的核心人物。

      沈清辞行礼落座,目光快速扫过众人。高阿那肱神色倨傲,韩长鸾面带冷笑,穆提婆则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陛下召婢子来,不知所为何事?”

      高纬叹了口气,将一份军报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沈清辞接过,展开细看。

      “晋阳急报:左丞相段韶旧疾复发,咳血不止,已卧床三日。军医束手无策,恐有不测。请陛下速遣良医救治。”

      沈清辞心中一震。

      段韶!

      这位北齐第一名将,终于要出场了。

      她按捺住心中的波澜,面上不动声色,将军报还给高纬。

      高纬忧心忡忡:“段丞相是我大齐栋梁,自高祖皇帝起便征战沙场,功勋卓著。如今他若有个闪失,晋阳防线何人能守?”

      高阿那肱上前一步:“陛下勿忧。段丞相虽病重,但晋阳尚有诸将镇守,谅北周不敢轻举妄动。臣以为,可遣太医令徐之才前往诊治,若实在不济,那也是天命使然。”

      沈清辞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高阿那肱与段韶素来不和。段韶是鲜卑勋贵的代表人物,战功赫赫,威望极高;高阿那肱则是佞幸之臣,靠巴结陆令萱上位。段韶若死了,高阿那肱正求之不得。

      “徐太医……”高纬犹豫了一下,“徐太医医术虽高,但毕竟年事已高,晋阳路途遥远,恐他身子吃不消。”

      韩长鸾笑道:“陛下仁厚。那就多派几位太医同去,总有人能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实则还是敷衍。

      沈清辞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陛下。”她站起身,盈盈一拜,“婢子愿往晋阳,为段丞相诊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高纬愣住:“小怜,你……你要去晋阳?”

      高阿那肱脸色一变,连忙道:“淑妃娘娘千金之躯,怎能轻涉险地?晋阳乃边镇,距北周不过数百里,万一有个闪失,臣等如何向陛下交代?”

      韩长鸾也附和:“淑妃娘娘心意虽好,但毕竟不是正经医者。段丞相病重,还是让太医们去吧。”

      沈清辞看向他们,微微一笑:“二位大人说得是。婢子确实不是正经医者,但婢子治过陛下的头疾,治过皇后的沉疴,这算不算‘医者’?”

      高阿那肱语塞。

      沈清辞转向高纬,神色恳切:“陛下,婢子虽深居宫中,也常闻段丞相威名。他是大齐的柱石,若有不测,北周必趁虚而入。婢子不才,但于外伤急救、箭疮诊治颇有心得。段丞相是旧伤复发,婢子正对症。”

      高纬动容,但仍有犹豫:“可是晋阳太远,路上……”

      “陛下放心。”沈清辞打断他,“婢子自会保重。况且,若能救回段丞相,便是为大齐续命。婢子愿往。”

      高纬看着她,眼中满是感动与钦佩。他起身走下御座,握住沈清辞的手:“小怜,朕……朕不知该如何谢你。”

      沈清辞垂眸:“陛下言重。婢子只愿陛下平安,愿大齐国祚绵长。”

      高阿那肱还想再说什么,被高纬一眼瞪了回去。

      “传朕旨意:淑妃冯氏,即日启程前往晋阳,为左丞相段韶诊治。沿途州县,好生护送,不得有误!”

      ---

      从紫宸殿出来,雨已经停了。

      阿元撑着伞跟在沈清辞身后,小脸皱成一团:“娘娘,您怎么主动请缨去晋阳啊?那地方又远又危险,万一……”

      沈清辞脚步不停,嘴角微微上扬:“万一什么?”

      “万一治不好段丞相,那些人肯定要说您的不是!”

      “治不好,自然有人说。”沈清辞淡淡道,“但若治好了呢?”

      阿元愣了愣。

      沈清辞没有解释,继续往前走。

      治好了段韶,她就等于拿到了北齐军方的人情。段韶在军中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有他这份人情在,日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有了一重保障。

      更何况,她研习军医、外伤急救之术,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回到隆基堂,沈清辞开始收拾行装。

      鬼医谷送来的医案中,有段韶的详细记录。箭伤位置、症状变化、用药情况,她都烂熟于心。

      她还记得那份医案上写着:“伤在右肩胛,近肺腑。每逢阴雨,疼痛难忍。今春复发,咳血三日,服止血散后稍缓,但未根治。”

      这是典型的陈旧性创伤导致的内出血。若在肺腑附近形成血肿,压迫气管,随时可能窒息而亡。

      一般的军医治不了,因为她需要——

      沈清辞打开妆台暗格,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这些日子偷偷准备的“医疗器械”:打磨锋利的铜针、烈酒浸泡过的丝线、一小瓶自制的止血散,还有几把从御医署顺来的小刀。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足以称得上“神兵利器”。

      她将布包贴身收好,又取出几本医书——不是做样子的,是她真正需要参考的《刘涓子鬼遗方》和《肘后备急方》。

      “阿元。”

      “婢子在。”

      “去告诉徐太医,让他准备一下,明日随我一同去晋阳。”

      阿元一愣:“徐太医?他……他不是太姬的人吗?”

      沈清辞微微一笑:“正因为他是太姬的人,才要带他去。”

      带上徐之才,等于带上一双眼睛——陆令萱的眼睛。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治好段韶,让她亲眼看着段韶欠自己一份人情。

      陆令萱越是忌惮,就越会投鼠忌器。

      ---

      次日清晨,沈清辞一行启程。

      高纬亲自送到宫门外,依依不舍。陆令萱也来了,站在一旁,笑容可掬。

      “淑妃此去,一路保重。”她语重心长,“段丞相的安危,就托付给淑妃了。”

      沈清辞欠身:“太姬放心,婢子自当尽力。”

      陆令萱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意味深长。

      沈清辞翻身上马——她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这具身体虽然力量不足,但柔韧性极好,骑马不成问题。

      高纬看得目瞪口呆:“小怜,你……你会骑马?”

      沈清辞微微一笑:“婢子幼时学过一些。晋阳路途遥远,骑马快些。”

      说完,她一夹马腹,当先而去。

      身后,陆令萱望着她的背影,笑容渐渐消失。

      心腹宫女低声道:“太姬,这冯小怜……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陆令萱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阴沉。

      ---

      从邺城到晋阳,六百余里。

      沈清辞一行晓行夜宿,三日后便抵达晋阳城外。

      远远望去,晋阳城依山而建,城墙高耸,气势恢宏。城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

      “这就是晋阳……”沈清辞勒住马,凝望这座北齐的军事重镇。

      史书上说,晋阳是北齐的“霸府”,高欢在此开府建牙,遥控朝政。北齐五帝,四帝在此登基。这里聚集了北齐最精锐的六州军士,是真正的权力核心。

      而此刻,这座城市正敞开城门,迎接她的到来。

      城门处,一队甲士正在等候。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虎背熊腰,面容刚毅。见沈清辞一行到来,他抱拳行礼:

      “末将段懿,奉父命迎接淑妃娘娘。家父病重在床,不能亲迎,还请娘娘恕罪。”

      段懿——段韶的长子,娶了高欢的女儿颍川长公主。

      沈清辞下马还礼:“段将军不必多礼。段丞相病情如何?”

      段懿面露忧色:“不太好。昨日又咳血了,军医说……说最多撑不过十日。”

      沈清辞点点头:“带路。”

      ---

      段府位于晋阳城北,占地极广。

      沈清辞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段韶的寝房。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榻上躺着一位老者,须发花白,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呼吸微弱而急促。他双眼紧闭,眉宇间隐现痛楚,偶尔咳嗽一声,便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沈清辞走到榻边,轻轻掀开被子。

      段韶的右肩缠着厚厚的布条,已经渗出血水。她解开布条,露出伤口——一个拇指大的疮口,周围皮肉发黑,轻轻一按,便有暗红色的血水流出。

      “多久了?”她问。

      段懿答道:“从去年冬天开始复发,起初只是疼,后来开始咳血。这个月越发严重,军医开了止血的方子,但不管用。”

      沈清辞没有接话,俯身细看伤口,又翻开段韶的眼皮查看,最后诊脉。

      脉象芤而数——芤主失血,数主热毒。这是典型的创伤感染,失血过多,毒热内蕴。

      她直起身,看向段懿:“段将军,我需要一间净室,一盆热水,干净的棉布,还有一盏油灯。”

      段懿愣了愣:“娘娘这是要……”

      “施治。”沈清辞言简意赅,“令尊的伤在深处,脓血未清,毒热未除。若不及时清理,神仙也救不了。”

      段懿犹豫了一下,看向徐之才。

      徐之才连忙上前,装模作样地诊了诊脉,然后道:“娘娘所言极是。老臣……老臣也以为,需得清创排脓。”

      他哪敢说半个不字?这几天跟着沈清辞赶路,他已经见识过这位淑妃的手段——不是医术,而是心智。她明明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却毫不避讳,甚至故意让自己旁观。这份坦荡,反倒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段懿点点头,吩咐人去准备。

      ---

      一刻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沈清辞净了手,将铜针在灯焰上反复烧过,又浸入烈酒。她取出小刀,同样消毒,然后看向段懿:

      “段将军,请让人按住令尊。清创会很疼,他会挣扎。”

      段懿脸色微变,但还是照做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手起刀落——

      刀尖刺入疮口,划开表皮。黑色的脓血涌出,带着腐臭之气。段韶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被几个家将死死按住。

      沈清辞不为所动,继续下刀。她根据现代解剖学知识,精准避开重要血管和神经,沿着肌肉纹理,一点点切开深层组织。

      终于,她看到了——

      一枚箭头残片,卡在肩胛骨边缘,已经生锈,周围的组织发黑坏死。

      就是这东西!

      她用镊子夹住箭头,缓缓拔出。箭头长约寸许,锈迹斑斑,带着腐肉。

      “拿烈酒来。”

      沈清辞接过烈酒,直接倒入伤口。段韶一声惨叫,几乎晕厥。

      烈酒消毒,在这个时代是闻所未闻的手段。但沈清辞知道,这是防止感染的关键一步。

      冲洗干净后,她开始缝合。丝线在烈酒中浸泡过,用来缝合深层肌肉。她的手法极快,针脚均匀,一层层缝合,最后用干净的棉布包扎。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沈清辞直起身时,额头上已经布满细密的汗珠。她看向段懿,语气平静:

      “箭头取出来了。接下来的三天是关键。不能让他发热,不能让他挣扎,每日换药一次。若三天后没有发热,命就保住了。”

      段懿看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箭头,又看向榻上呼吸渐渐平稳的父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娘大恩,段家永世不忘!”

      沈清辞扶起他:“段将军不必如此。段丞相是大齐柱石,救他便是救大齐。”

      她转身净手,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徐之才。

      徐之才脸色复杂,既有震惊,又有敬畏。他行了一辈子的医,从未见过如此凶悍的治法。切开皮肉,拔出箭头,用烈酒冲洗,再用丝线缝合——这哪里是医者,分明是……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

      沈清辞微微一笑:“徐太医,今日之事,回去后可以如实告诉太姬。”

      徐之才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老臣不敢,老臣什么都不会说。”

      “不。”沈清辞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什么都要说。太姬问起,你就把今日所见,一字不漏地告诉她。”

      徐之才愣住了。

      沈清辞不再看他,转身走向窗边,望着窗外的天色。

      晋阳的天空,比邺城更高远。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晋阳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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