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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堂惊变 巫蛊诬陷当 ...

  •   武平三年,四月十五。

      宜祈福,忌兴土。

      天刚蒙蒙亮,邺城宫便忙碌起来。今日是宫中例行的“浴佛节”祈福大典,皇帝要率后宫诸妃往佛堂进香,祈求国泰民安、龙体康健。

      沈清辞早早起身,对镜理妆。

      阿元在一旁伺候,手抖得厉害,几次没把簪子插稳。沈清辞从镜中看她一眼:“怕什么?”

      “婢子……婢子不是怕,就是……”阿元咬着嘴唇,“今儿个太姬肯定要动手,娘娘您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沈清辞拿起一支玉簪,自己插入发髻,淡淡道:“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她起身,披上那件新制的月白色素缎披风——今日祈福,不宜浓妆,她特意选了素净的装扮。镜中人清雅如莲,与这深宫的奢靡格格不入。

      “走吧。”

      隆基堂外,步辇早已候着。沈清辞登上步辇,一行人往佛堂方向而去。

      晨风拂面,带着暮春的花香。沿途宫人纷纷避让,行礼如仪。沈清辞端坐辇上,目光掠过重重宫阙,最终落在远处宣则殿的方向。

      陆令萱,你准备好了吗?

      ---

      佛堂设在宫城东北角的永宁寺中,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金顶琉璃,飞檐斗拱。今日寺内香烟缭绕,僧侣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沈清辞到达时,已有不少妃嫔先到了。穆皇后在最前方,身后依次是几位昭仪、嫔御。见到沈清辞,众人神色各异——有好奇,有不屑,有敌意,也有巴结。

      穆皇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沈清辞还礼,在她身侧站定。

      “冯妹妹。”穆皇后轻声开口,“今日祈福,妹妹可有什么心愿?”

      沈清辞微微一笑:“愿陛下龙体安康,愿大齐国祚绵长。”

      穆皇后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不多时,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陛下驾到——太姬驾到——”

      众人齐齐行礼。高纬大步走进佛堂,身后跟着陆令萱。她今日一身绛紫色锦袍,满头珠翠,虽已年过五旬,风韵犹存,眉眼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高纬一眼看见沈清辞,快步走过来,亲自扶起她:“小怜快起,不必多礼。”

      陆令萱的目光扫过来,在沈清辞身上停留一瞬,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清辞垂眸行礼:“见过太姬。”

      “淑妃不必多礼。”陆令萱声音温和,“听闻你住进隆基堂后,日夜为陛下研习医理,真是有心了。”

      “太姬谬赞,婢子不过略尽绵力。”

      陆令萱点点头,不再多说,随高纬步入佛堂正殿。

      祈福仪式开始。僧侣诵经,高纬拈香,众妃嫔依次跪拜。沈清辞跪在蒲团上,眼帘微垂,看似虔诚,实则将殿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收入眼底。

      陆令萱站在高纬身侧,神态从容。她的心腹宫女不时出入,似乎在传递什么消息。

      沈清辞心中了然:布局已经开始了。

      ---

      一个时辰后,仪式结束。高纬兴致不错,提议去御花园赏花。众人正要移步,忽然一名内侍慌慌张张跑来,跪地禀报:

      “陛、陛下!不好了!隆基堂那边……那边出事了!”

      高纬皱眉:“什么事?”

      内侍浑身发抖:“奴才们方才按例洒扫,在……在淑妃娘娘的寝殿里,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高纬厉声道。

      “发现了巫蛊之物!”内侍磕头如捣蒜,“一个木偶,上面扎满了针,还写着……写着陛下的名讳!”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巫蛊!

      这是宫中第一大忌。曹昭仪当年就是因此而死,如今又出现在隆基堂——冯淑妃的住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沈清辞。

      高纬脸色铁青,转头看她。陆令萱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须得彻查。”

      “查!当然要查!”高纬怒道,“来人,去隆基堂,把那些东西取来!”

      沈清辞静静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她看向陆令萱,恰好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陆令萱在等,等她惊慌失措,等她跪地求饶。

      可惜,她等不到。

      “陛下。”沈清辞轻声开口,“婢子有一个请求。”

      高纬深吸一口气:“你说。”

      “既然是在婢子住处发现的东西,婢子自当避嫌。但婢子想亲眼看看那木偶,不知可否?”

      高纬犹豫了一下,看向陆令萱。

      陆令萱笑容不变:“淑妃想看,自然可以。身正不怕影子斜,对吧?”

      沈清辞也笑了:“太姬说得是。”

      不多时,几个内侍捧着一个托盘快步走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偶,通体漆黑,上面密密麻麻扎着银针,胸口处贴着一张纸条,写着高纬的姓名和生辰八字。

      众人看见,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高纬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这、这是何人如此大胆……”

      陆令萱叹了口气:“陛下息怒。此事既发生在隆基堂,淑妃恐怕难逃干系。依老身之见,应先将她看管起来,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置。”

      “且慢。”沈清辞走上前,在托盘前站定,“陛下,可否让婢子细看此物?”

      高纬点头。

      沈清辞俯身,仔细观察那木偶。

      木偶是用桃木雕刻的,刀法粗糙,但依稀可辨人形。上面的银针长短不一,密密麻麻扎满全身。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掩饰笔锋。

      她伸出手,轻轻拈起一枚银针,对着阳光细看。

      针尖有锈,针身有污迹。

      她又凑近木偶,闻了闻。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

      “陛下。”她转过身,面向众人,“这木偶是假的。”

      陆令萱笑容一滞:“淑妃,你这是在为自己开脱?”

      “是不是开脱,一验便知。”沈清辞举起手中的银针,“太姬请看,这针上生锈,但锈色浮于表面,显然是新近做旧的。若真是埋藏已久的巫蛊之物,针锈应深入肌理,而非这般浮浅。”

      陆令萱脸色微变。

      沈清辞继续道:“再者,这木偶身上有一股腥气,像是用血涂抹过。但若真是人血,日久必变黑发臭,而这腥气清新,分明是刚涂上去的动物血。”

      她转头看向高纬:“陛下,婢子斗胆,请一名太医来验看,便知分晓。”

      高纬立刻道:“传太医!”

      很快,徐之才被召来。他战战兢兢地看了看木偶,又看了看陆令萱的脸色,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如实道:“回陛下,淑妃娘娘所言不虚。这木偶上的针锈,确是做旧;那血迹,也确是新鲜的鸡血。”

      全场再次哗然。

      陆令萱的笑容彻底僵住。

      沈清辞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太姬,这就奇怪了。若真是婢子行巫蛊之术,为何要用这般拙劣的伪造之物?婢子就算再蠢,也不至于犯这种错吧?”

      陆令萱深吸一口气,很快恢复镇定:“或许是你故布疑阵,故意用假物混淆视听。谁又知道,你房里是不是还藏着真的?”

      “太姬说得有理。”沈清辞点点头,“那就请太姬派人,将隆基堂彻底搜查一遍。若能搜出真物,婢子甘愿领罪。”

      陆令萱眼神一闪。

      她当然知道搜不出真物,因为这东西就是她让人临时做的,就是为了今日栽赃。但她没想到冯小怜竟能一眼识破,而且当众点破。

      现在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搜。

      “来人!”陆令萱下令,“去隆基堂,仔细搜查,一处都不要放过!”

      一队内侍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里,佛堂内的气氛压抑得可怕。高纬坐在上首,脸色阴晴不定。众妃嫔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只有沈清辞,依旧从容地站在原地,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半个时辰后,内侍们回来了,为首者跪地禀报:“启禀陛下、太姬,奴才们将隆基堂里里外外搜了三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陆令萱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清辞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陆令萱面前,盈盈一拜:“太姬,婢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姬。”

      陆令萱盯着她:“你说。”

      “这木偶是在隆基堂发现的,可隆基堂每日都有宫人洒扫,若有异物,早该发现。偏偏今日祈福大典,众人都不在时,这东西就‘出现’了。敢问太姬,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陆令萱瞳孔微缩。

      一旁的内侍连忙道:“是、是奴才先发现的。”

      沈清辞看向他:“你叫什么?”

      “奴才王福,是永宁寺的洒扫内侍。”

      “王福。”沈清辞微微一笑,“你今日为何会去隆基堂洒扫?隆基堂是妃嫔寝宫,自有专人洒扫,何时轮到永宁寺的人插手?”

      王福额头冒汗:“这……这……是奴才路过,顺便……”

      “顺便?”沈清辞笑意更深,“永宁寺在宫城东北,隆基堂在西南,你‘路过’得可够远的。”

      王福噗通跪下:“陛下饶命!奴才、奴才……”

      陆令萱厉声道:“王福!你老实说,到底是谁指使你?”

      王福浑身发抖,抬头看了看陆令萱,又看了看沈清辞,最后一咬牙:“是……是太姬身边的小翠姑娘,让奴才把木偶放进隆基堂的!”

      小翠,正是陆令萱的心腹宫女。

      陆令萱脸色铁青:“你血口喷人!”

      沈清辞轻叹一声:“太姬息怒。这王福不过是个小卒,他说的话未必可信。不过,婢子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还太姬一个清白。”

      陆令萱警惕地看着她:“什么法子?”

      “婢子略通医理,也懂些望闻问切。小翠姑娘若真是冤枉的,婢子可以当场为她诊脉——心神坦荡之人,脉象必然平和;若心怀鬼胎,脉象必然紊乱。太姬以为如何?”

      陆令萱脸色变了几变。

      小翠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高纬一拍扶手:“好!就这么办!小怜,你来诊!”

      沈清辞走到小翠面前,抬手搭上她的腕脉。小翠想躲,却被两个内侍按住。

      片刻后,沈清辞收回手,看向高纬:“陛下,小翠姑娘脉象弦数,是惊恐过度所致。但究竟是因何惊恐,婢子不敢妄断。”

      高纬怒视小翠:“说!到底怎么回事!”

      小翠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哭着道:“陛下饶命!是、是太姬吩咐奴才,让奴才找王福把木偶放进隆基堂的!奴才只是奉命行事,不敢违抗啊!”

      陆令萱霍然站起:“贱婢!你敢诬陷我!”

      “够了!”高纬一声怒喝,整个佛堂都安静了。

      他死死盯着陆令萱,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乳母,朕自幼敬你如母,你却一次次在朕的后宫兴风作浪。曹昭仪死了,现在又要害小怜?你究竟想怎样!”

      陆令萱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仅凭这点证据,不可能扳倒陆令萱。陆令萱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高纬再愤怒,也不会真的杀她。

      果然,陆令萱很快稳住心神,跪倒在地:“陛下明鉴!老身对陛下一片忠心,绝无害淑妃之意!定是这贱婢受了他人指使,故意诬陷老身!求陛下彻查!”

      高纬胸膛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

      沈清辞适时开口:“陛下息怒。太姬毕竟是陛下的乳母,养育之恩不可忘。此事疑点甚多,不如先让太姬回宫歇息,待查明真相后再做定夺。”

      高纬看向她,眼中满是愧疚与感激:“小怜……你、你竟还为她说话?”

      沈清辞轻声道:“婢子只愿陛下平安喜乐,不愿陛下因婢子与太姬生隙。况且,婢子相信,太姬只是一时受人蒙蔽,绝非本意。”

      陆令萱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清辞。

      这女人……好深的心机!

      她这番话,看似为自己开脱,实则坐实了自己“受人蒙蔽”的罪名。而且她在皇帝面前表现得如此大度,更显得自己阴险毒辣。

      高纬果然动容,握住沈清辞的手:“小怜,你太善良了。”

      他转向陆令萱,语气冷淡:“乳母先回宫吧。小翠交给掖庭审讯,若查实与你有关,朕绝不轻饶!”

      陆令萱咬了咬牙,叩首道:“老身遵旨。”

      她站起身,经过沈清辞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好手段。”

      沈清辞微微一笑,同样低声道:“太姬过奖。下次想动手,记得找个聪明点的棋子。”

      陆令萱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随即拂袖而去。

      ---

      祈福大典草草收场。

      回隆基堂的路上,阿元兴奋得小脸通红:“娘娘您太厉害了!三言两语就让陆太姬灰头土脸!”

      沈清辞靠在步辇上,闭目养神:“还没完。”

      “啊?”

      “陆令萱不会善罢甘休。”她睁开眼睛,目光幽深,“今日她吃了亏,下次出手会更狠。而且……你以为我放过她,是真的善良?”

      阿元愣住了。

      沈清辞嘴角微微上扬:“我只是不想让陛下为难。今日若逼得太紧,陛下反而会起怜悯之心。不如留着她,让她继续作死。”

      阿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步辇在隆基堂前落下。沈清辞走进院子,看着那些焕然一新的陈设,心中默默计算着下一步。

      今日之后,高纬对她的信任更深了一层。陆令萱暂时失势,但她的党羽还在,她的手段还会卷土重来。

      不过,这正是沈清辞想要的。

      陆令萱越急,就越容易出错。而她,只需要静静等待,等待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夕阳西斜,将隆基堂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辞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针——就是上午验看木偶时,她顺手取下的那枚。

      针尖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下一次,这针就不会只用来验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佛堂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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