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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后的经 木鱼声停了 ...

  •   木鱼声停了。
      太后放下犍槌,看跪在蒲团上的柳瑟瑟。她吃得满嘴是糖,眼神却清醒得像刀。二十年了,她以为她藏得好,可她不知道,她每次吃"糖"时,左手都会无意识地抚上小腹——那是母亲的本能,改不了。
      “柳氏”太后开口,声音在空荡的佛堂里回响,“你可知哀家为何吃斋念佛?”
      她抬头,笑得憨傻:“娘娘心善,慈悲为怀。”
      “因为肉是酸的”太后说,“人吃久了,尝不出,可鬼尝得出。哀家手里的人命太多,他们夜里来,站在帐外,一个个排着队,说——沈无咎,你欠我一条命。”
      柳瑟瑟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低下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糖,嚼得很大声。
      "哀家不怕鬼,"太后说,"哀家怕的是,有一天发现,自己也是鬼。"
      太后站起身,走向佛龛后的暗格。那里藏着一幅画,画上的少女十六岁,骑在马上,弯弓射雁。那是六十年前的她,沈家的独女,先帝还是太子时的未婚妻。
      “瑛丫头”太后头也不回,“你也进来。”
      帘后传来窸窣声。谢明姝走出来,手里攥着狼头佩和避子汤,像攥着两把刀。她跪得笔直,眼神却躲闪——和她母亲当年一模一样。
      “六十年前”太后展开那幅画,画纸脆黄,一碰就碎,“先帝还是太子,哀家还是沈无咎。我们在围场相识,他射偏了一箭,惊了我的马,我摔下来,折了手腕。”
      太后抚摸画上少女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疤,被画师用胭脂盖住了。
      “他抱着我去找太医,一路都在哭。我说:太子殿下,臣女还没死。他说:可你疼了,你疼,我比你还疼。”
      柳瑟瑟不嚼糖了,谢明姝抬起头,看着太后。
      “那时我相信他。我相信一个男人的眼泪,相信他说我宁可不要这江山,也要你。我相信到——”太后顿了顿,将画凑近烛火,“相信到他登基那年,我求他放过沈家。”
      画纸卷起,焦黑,少女的笑脸在火中扭曲。
      “沈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他怕,我理解。可我求他,只留我父母性命,哪怕流放,哪怕为奴。他答应了,在乾清宫的龙榻上,他抱着我说:无咎,我答应你,为了你,我什么都肯。”
      火灭了,画成了一团灰。太后拍去手上的黑,看向柳瑟瑟。
      “第二天,我父母在菜市口被凌迟。三千刀,每一刀都割在我身上。我去看,被拦在刑场外,听见我母亲的惨叫,一声,一声,像钝刀子割我的骨头。”
      柳瑟瑟的脸色变了,她终于不再装傻,那双浮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我回宫,他跪在乾清宫外,淋着雨,说无咎,我对不起你。我想杀他,可我做不到。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太后笑了,那笑容和柳瑟瑟的浮油、裴月卿的棉花、阿史那·灼华的裂瓷都不同,是冰,是冻了六十年的冰,“因为我发现,我也怕。我怕死,怕疼,怕和他一样,变成一个为了权力,什么都肯的人。”
      太后走向柳瑟瑟,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她的脸在我手里颤抖,像一块即将融化的糖。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杀了沈家满门,却留着我不杀。他说:无咎,我舍不得。他说:无咎,我每晚都梦见你父母的脸。他说:无咎,你恨我吧,恨我比爱我好,至少你不会忘了我。”
      太后松开她,她跌坐在蒲团上,糖撒了一地。
      “我信了,我又信了。我信他爱我,信他后悔,信他夜里惊醒时喊我的名字,是因为爱而不是怕。我信到——”太后突然转身,看向佛龛上的金身,“信到我亲手给他熬了那碗毒药。”
      谢明姝倒吸一口冷气。太后回头看她,笑了。
      “他病了一年,太医查不出。我每日喂他,看着他一点点枯槁,看着他攥着我的手说无咎,别走。我答应他,我不走,我看着他死。”
      太后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经幡翻飞,像无数只招魂的手。
      “他死前那夜,忽然清醒了。他看着我说:无咎,你知道我为什么杀沈家吗?我说:因为权力。他摇头,说:因为我发现,你爱我,比爱沈家多。我怕,怕有一天,你为了沈家,会离开我。”
      太后闭上眼,仿佛听见六十年前的雨声,和他在雨里的哭声。
      “他说:我杀了沈家,你就没有退路了。你只能爱我,只能恨我,只能记得我。无咎,我这一生,只学会了这一种留住人的方式。”
      经幡拍打着窗棂,像谁在敲门。太后睁开眼,看向柳瑟瑟。
      “我毒杀他,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我发现,他说得对。我确实没有退路了,我确实只记得他了。我杀了沈家,我杀了他,我扶持你的儿子登基——”太后指向柳瑟瑟,“可我每晚都梦见他,梦见他说无咎,你和我一样。”
      柳瑟瑟浑身发抖。
      她忽然跪爬过来,抓住太后的裙角:“娘娘,圣上……圣上他……”
      “我知道”太后说,“我知道他是你和周显的孩子,我知道先帝知道,我知道先帝认下,是因为他自己生不出。”
      太后低头看她,像看一只蝼蚁。
      “你以为先帝宠你,是因为你演得好?不,是因为你和他一样。你们都为了留住一个人,什么都肯做。你吃避子汤,是为了周显,他杀沈家,是为了我。你们都是可怜人,也都是凶手。”
      谢明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太后……您为何告诉我这些?”
      太后转身看她,她跪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狼头佩,像攥着一块烙铁。
      “因为你母亲”太后说,“谢明姝,你母亲当年写那封出卖沈家的密信,是我逼的。我告诉她,不写,谢家就是下一个沈家。她写了,她救了她自己,却害了我全家。”
      太后走向谢明姝,从她手里取过狼头佩。红玛瑙裂了,像两颗流血的眼。
      “我召你进宫,是要你还债,可不是要你死。死太容易了,我要你活着,看着这慈宁宫里的人,一个个怎么演,怎么死,怎么演到把自己演没了。”
      太后将狼头佩挂回她颈间,俯身,在她耳边低语。
      “柳瑟瑟以为这佩能换周显的命。她错了,能换命的,只有你——谢家的女儿,沈家的仇人,这盘棋里,最后的活子。”
      太后退后一步,看跪在地上的两个女人,一个装傻了二十年,一个即将开始她的戏。她们都不知道,这慈宁宫不是收殓处,是戏台,不是养老的地方,是养蛊的坛子。
      而太后,沈无咎,是养蛊的人,也是蛊本身。
      “去吧”太后说,“柳氏,回去吃你的糖。瑛丫头,回去睡你的觉。明日,哀家要请诸位看一出戏——关于先帝,关于沈家,关于……”
      太后顿了顿,看向佛龛上的金身。菩萨低眉,慈眉善目,和六十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关于,一个女人的一生,是怎么从'无咎',变成'无罪',再变成'无救'的。”
      木鱼声又起。太后跪回蒲团,敲一下,念一声"南无"。
      第一声,给沈家满门。
      第二声,给先帝萧景衡。
      第三声,给她自己——沈无咎,无咎,终究还是有罪,有孽,有救不得的执念。
      柳瑟瑟退下了,谢明姝也退下了。佛堂里只剩太后和菩萨,和满室的经声。
      太后睁开眼,看香炉里的,那里面混着六十年前的画灰,和先帝临终前攥着的、自己的一缕头发。他死时,手里攥着那缕发,说:“无咎,你终于属于我了。”
      但他错了,她从未属于他,他也从未属于她。他们都属于权力,属于恐惧,属于那个吃人的龙椅,属于这慈宁宫里,永远散不尽的,糖与药、血与灰交织的雾气。
      而沈无咎,还要演下去。
      演到,连这满室的鬼,都分不清,太后到底是沈无咎,还是萧景衡的未亡人,还是……这深宫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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