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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太嫔的糖 丽太妃死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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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太妃死后的第七日,柳太嫔的兔子死了。
那只兔子她养了五年,雪白一团,唤作"糖糕"。她抱着僵硬的尸体坐在廊下,没有哭,只是往嘴里塞了一块豌豆黄,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瑛丫头”她唤我,声音含糊,“你帮我埋了它。”
我们在假山后挖了个坑。她蹲在一边看,忽然说:“先帝驾崩那夜,我也这样埋过一个人。”
我手一抖,铁锹磕在石头上,溅起火星。她却笑了,拍去手上的土,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狼头佩。红玛瑙裂了,被一根银链子穿着,挂在她的颈间。
“阿灼姐姐的东西,我留着做个念想。”她低头看那佩,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婴儿,“她不知道,那夜她去我房里,说'演不动了',我也想对她说——我演了二十年,早忘了怎么哭。”
她将狼头佩塞回衣领,站起身,大红宫装在暮色里暗成一抹血痕。那夜她没穿素服,丽太妃死后,慈宁宫人人白衣,唯独她,仍是进宫时的那身桃红。
“惠姐姐死前,给了我这个。”她从怀中摸出一只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和惠太妃玉簪里藏的那颗一模一样,“她说:瑟瑟,别吃了,吃多了,就真的生不出了。”
我盯着那药丸。她笑着抛进嘴里,就着我的手喝了半盏茶,咽下去。
“先帝赐的”她说,“说是安神丸,其实是避子汤。我吃了二十年,从十六岁吃到三十六岁,吃得月经都断了,吃得骨头都酥了,可我还是吃——因为甜。”
她张开嘴,让我看她的舌头。舌苔厚重,泛着不正常的黄,是长年服药的痕迹。
“先帝不知道”她凑近我,呼吸里有豌豆黄的甜腻,“他不知道我每夜吃的不是糖,是药。他不知道我养兔子,是因为兔子不会说话,不会把我梦里的名字说出去。”
“什么名字?”
她没答。她从另一个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帕角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和惠太妃那支簪子上的纹样一样,却针脚凌乱,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周显。禁军侍卫,右营第三队。”她将帕子贴在心口,“他教我的针黹。他说,瑟瑟,你的手笨,绣什么都像狗爬,可我喜欢。”
暮色四合,慈宁宫的灯笼次第亮起。柳太嫔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画。
“先帝第一次召我侍寝,我哭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发现,他唤我'瑟瑟',和周显唤我的声调,一模一样。”她顿了顿,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豌豆黄,“后来我就笑了。我笑着侍寝,笑着领赏,笑着吃避子汤——因为我知道,我每吃一颗,周显就多活一日。”
我浑身发冷。她却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先帝知道我和周显的事。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说,他只是每年赏我更多的豌豆黄,更多的蜜饯,更多的糖——他看着我吃,看着我胖,看着我牙齿烂掉,看着我再也生不出孩子。”
“为什么?”
“因为好玩”柳太嫔笑了,那笑容和丽太妃的裂瓷不同,是浮在面上的,像一层油,“因为先帝喜欢看我演。我演贪吃,他演宠爱,我演满足,他演慷慨。我们演了二十年,演到周显都老了,演到我都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的手指又短又粗,是长年吃甜食浮肿的,可指甲却修剪得极整齐,用凤仙花染着淡淡的粉——那是周显的习惯,他说,瑟瑟,你的手笨,指甲总要干净些。
“惠姐姐死前那夜,来我房里。她说:瑟瑟,我演不动了,我要把簪子给瑛丫头,让她看看,这宫里的人都是怎么死的。我说:姐姐,你给她看簪子,不如给她看这个。”
她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是太医院的脉案。上面记着某年某月某日,柳氏有孕,帝令落胎,用药猛,伤及根本,再不能育。
“这是周显偷出来的。他为我,做了先帝二十年的眼线,换来的就是这个。”她将脉案凑近灯笼,火舌舔上纸角,“惠姐姐看了,哭了。她说:原来你比我还惨。我说:姐姐,我不惨。我至少知道自己在演,你却演到把自己当成了真的。”
纸烧成灰,落在她桃红的宫装上,像雪。她拍去灰烬,又往嘴里塞了一块豌豆黄,嚼得津津有味。
“丽姐姐死前,也来过我房里。她说:瑟瑟,你偷了我的佩。我说:姐姐,我替你收着。你这一去,这佩落在别人手里,就成了你的罪证——私藏敌国遗物,该凌迟的。”
她低头看颈间的狼头佩,红玛瑙的裂痕在灯笼下像一道泪痕。
“她信了。她以为我帮她,可她不知道,我要这佩,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柳太嫔抬头看我,眼神忽然变得极清醒,极锐利,像一把藏了二十年的刀终于出鞘。
“瑛丫头,你可知当今圣上是谁的孩子?”
我摇头。她笑了,将最后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咽下去,舔了舔手指。
“是我的,也是周显的。先帝知道,可他认下了。因为——”她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因为先帝自己,生不出孩子。”
我僵在原地。
慈宁宫的夜风忽然变得极冷,吹透了我的单衣。柳太嫔却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将狼头佩从颈间取下,塞进我手里。
“拿着。这是钥匙,也是锁。太后要查丽姐姐的死,查到这佩,就能查到我;查到我能生,就能查到圣上的身世。你拿着,去换你想要的东西——谢家的债,沈家的仇,或者……”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我,看向慈宁宫正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太后正在诵经,木鱼声一声一声,像敲在人的骨头上。
“或者,去换周显一条命。他老了,先帝死了,我没用了,他也没用了。太后要清理旧人,他是第一个。”
她将瓷瓶里剩下的药丸倒在我掌心,褐色的,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干涸的眼泪。
“这是最后三颗。惠姐姐说别吃了,可我要吃。吃了,我就还是柳太嫔,是先帝宠了二十年的柳太嫔,是慈宁宫里只会吃甜食的傻子。”
她转身往殿内走,桃红的宫装在夜色里一荡一荡,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走到廊下,她忽然回头,冲我笑。
“瑛丫头,你猜太后知不知道圣上的身世?”
我没答。
她笑得更大声,笑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响,惊起了檐下的宿鸟。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不说,因为——”柳太嫔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因为这也是她的戏。她演太后,演慈母,演权臣,演了六十年,演到连自己都信了。可我知道,她夜里睡不着,她吃斋念佛,是因为她手里的人命太多,她怕鬼。”
木鱼声停了。
太后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淡淡的,像一缕烟:“柳氏,夜深了,进来吃茶。”
柳太嫔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整了整衣裙,将嘴角残留的豌豆黄屑拭去,又变成了那个憨傻的、贪吃的、无害的柳太嫔。
“来了”她应着,脚步轻快地走向殿门,仿佛刚才那个锋利如刀的女人从未存在过,“太后娘娘,今日是什么茶?臣妾想吃甜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狼头佩和三颗避子汤。夜风吹过,佩上的红玛瑙裂痕对着灯笼的光,像两只流血的眼睛,又像一张咧开的嘴,在笑。
假山后的土坑里,糖糕的尸体已经僵硬。我忽然想起柳太嫔的话——“先帝驾崩那夜,我也这样埋过一个人。”
她埋的是谁?周显的某个替身,还是……她自己的某个孩子?
殿内传来茶盏相碰的脆响,和柳太嫔夸张的赞叹:“好甜!太后娘娘这里的茶,比蜜还甜!”
我低头看掌心的药丸,褐色的,圆滚滚的,像三颗被糖衣包裹的毒药。
这慈宁宫里,每个人都在吃糖。惠太妃吃的是替身的情话,丽太妃吃的是复仇的火焰,柳太嫔吃的是避子的苦药,太后吃的是……
我抬头看殿内的灯火。木鱼声又起,一声,一声,像在给谁数着最后的时辰。
太后吃的,是人心。
而我,谢明姝,手里攥着狼头佩和避子汤,忽然明白了自己的位置——我不是来还债的,我是来送糖的。
送一颗,让这出戏,演得更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