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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圣上的棋 我走出慈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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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慈宁宫时,手里还攥着狼头佩。
太后的话像毒,渗进骨头里—“你是最后的活子”。可我不知道,这盘棋的棋手,到底是谁。
更深露重,我绕到西角门,那里停着一顶青帷小轿。轿帘掀起,露出周显的脸——老了,鬓角霜白,可腰杆还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贵人”他声音哑,“柳主子让我等您。”
我上了轿,轿子摇晃,穿过重重宫墙,停在一处偏僻院落。周显引我进屋,烛火下坐着一个人——黄袍玉带,眉目间却不像先帝,像柳太嫔,圆钝的、憨厚的、藏着锋芒的。
当今圣上,萧景珩。
他抬头看我,笑了:“谢家的女儿?朕等你很久了。”
我跪伏在地,狼头佩从袖中滑出,滚到他脚边。他拾起,在指间转了一圈,红玛瑙的裂痕对着烛火,像两只流血的眼。
“朕的生母”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谈论天气,“每日吃糖,吃得牙齿都烂了。朕小时候问她:母妃为何不吃别的?她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忘记苦。”
他将狼头佩放在案上,推向我。
“朕十岁那年,先帝病重,唤朕到榻前。他说:景珩,你不是朕的儿子。朕说:儿臣知道。他笑了,说:你比你母妃演得好。”
我猛地抬头。
他仍在笑,那笑容和柳太嫔的浮油、太后的寒冰都不同,是空的,像一张白纸。
“朕一直都知道”他说,“知道母妃与周侍卫的事,知道朕的身世,知道先帝为何认下朕——因为他生不出,因为他需要一个『儿子』来稳固皇位,因为……”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远处是慈宁宫的方向,灯火阑珊。
“因为他想看着朕演。演一个孝顺的儿子,演一个合格的储君,演一个……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傀儡。”
周显在角落咳嗽了一声。圣上抬手,示意他退下,门合上的瞬间,他的笑容碎了,露出底下的疲惫——那是和太后一模一样的疲惫,演了太久的疲惫。
“谢明姝”他唤我的名字,“你可知朕为何见你?”
我摇头。
他从案下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是《起居注》,先帝崩殂前一年的记录。
“朕查了很久”他说,“查先帝为何不育,查太后为何毒杀先帝,查这慈宁宫里的五位太妃,为何一个个都疯了、死了、演不下去了。”
他指向其中一行:“景和十七年三月初七,帝幸柳氏,赐避子汤三剂。”
“这是朕的『诞生』。先帝明知母妃有孕,却赐避子汤——他想要朕死,可朕命大,活下来了。他又赐『安胎药』,让朕活着,却活得……”
他攥紧那卷纸,指节发白。
“活得像个笑话。他看着朕长大,看着朕叫他『父皇』,看着朕在朝堂上战战兢兢,然后——他在临终前告诉朕真相。他说:景珩,这一生,朕最快乐的时刻,就是看着你演朕的儿子。”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圣上的脸在明暗间切换,像一张变脸的面具。
“朕恨他”他说,声音平静,“可朕更恨自己,因为朕发现,他说得对,朕演得太好了,好到连自己都信了。朕现在坐在这龙椅上,批奏折、见大臣、选秀女,每一步都在想——这是朕想要的,还是他教朕演的?”
他忽然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刀。
“太后召你进宫,是要你当刀。母妃给你狼头佩,是要你当盾。可朕找你,是要你当——”
“什么?”
“镜子”他说,“朕想看看,一个还没演到把自己演没的人,是什么样子。”
我怔住。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黄袍上的龙纹在烛火下张牙舞爪,像要挣脱布料飞出来。
“三日后,是朕的生辰。太后要在慈宁宫设宴,宴请五位太妃,如今只剩母妃一个了。朕要你在那日,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梅花纹,和惠太妃那支簪子一模一样。
“这是先帝给太后的定情信物。朕要你在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太后一个问题——”
他凑近我,呼吸里有龙涎香的苦,和柳太嫔的甜截然不同。
“问她:沈无咎,你毒杀先帝那夜,可曾后悔?”
我后退一步,狼头佩在案上震动。
他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情绪——是恨,是痛,是六十年沉积的毒。
“朕知道她不会答。朕要她沉默,要她颤抖,要她在这满宫的人面前,露出那张演了六十年的面具下的——”
“什么?”
“人”他说,“朕想看看,她到底还是不是人。”
“陛下”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您恨太后?”
他摇头,又点头。
“朕恨她,可朕也懂她。她和朕一样,都是先帝的棋子,都是这盘棋里——”他看向窗外,慈宁宫的灯火终于熄了,“活得最长的输家。”
圣上将玉佩放入我掌心,又取回,挂在我腰间的丝绦上。
“朕不会命你做什么”他说,“朕只请你——戴着它,走近她。剩下的,交给命。”
我低头看那玉佩,羊脂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被捂热了的心。
“若她不看我呢?”
“她会看的”圣上笑了,那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是笃定,也是悲凉,“因为那是她六十年前,亲手摔碎的。”
他走回龙椅,坐下,又变成了那个空白的、完美的、没有破绽的皇帝。
“去吧,谢明姝。三日后,朕等你的戏。”
我退下时,周显在门外等我。
他递给我一盏灯笼,火光微弱,照不清前路。
“贵人”他忽然说,“柳主子让我转告您——那三颗避子汤,别吃。吃了,就真成了这宫里的鬼。”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在灯笼下皱纹纵横,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您和柳主子……”我试探。
他笑了,那笑容和圣上的空白、柳太嫔的浮油都不同,是实的,像一块在火里炼了二十年的铁。
“老臣这辈子,只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柳主子,一个是——”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宫墙,“先帝”
“先帝?”
“他早知道老臣和柳主子的事”周显说,“可他留下了老臣的命,让老臣看着自己的儿子登基,看着自己的『绿帽子』变成『龙冠』。他说,这是比死更狠的惩罚。”
灯笼的火光摇曳,他的脸在明暗间浮动。
“可老臣不恨他,因为老臣发现,先帝也在演。他演一个无情的帝王,演到把自己演信了,演到——”他看向慈宁宫的方向,“演到连爱是什么,都忘了。”
我攥着灯笼,在宫墙间穿行。三日后,我要在宴上问太后那个问题。可我不知道,这是圣上的复仇,还是另一场戏的开始。
回到慈宁宫时,天已微明,柳太嫔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新的兔子,雪白的,一团,像块糖糕。
“瑛丫头”她没抬头,“见到陛下了?”
我点头。她笑了,往兔子嘴里塞了一块豌豆黄。
“他像谁?”
我想了想,答:“像您,也像先帝。”
她抬头看我,眼神清醒得可怕。
“不”她说,“他像太后。六十年前的太后,还没学会吃斋念佛的沈无咎。”
她站起身,将兔子塞进我怀里。兔子温热的,颤抖的,像一颗跳动的心。
“三日后”她说,“带上这个。太后见了,会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柳太嫔走向殿内,桃红的宫装在晨光里一荡一荡。她的声音飘回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想起,她也曾养过一只兔子。想起,那只兔子是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