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丽太妃的马 惠太妃的头 ...
-
惠太妃的头七还没过,丽太妃就疯了。
是真疯,还是装疯,慈宁宫的人分不清。
但当她穿着大红骑装,骑着那匹从漠北带来的枣红马,撞开慈宁宫正殿的朱漆门时,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了。
“陛下!陛下要带我去骑马!”她高喊着,鬓发散乱,眼里却亮得骇人。那匹马是当年和亲时的嫁妆,先帝赐名“雪奴”,可她从来只唤它“阿火”——那是她兄长坐骑的名字。
马踏碎了殿前的青石板,她勒缰大笑,笑声像碎瓷片刮过金砖。
太后从经卷中抬眼,只淡淡一句:“拦下。”
侍卫不敢近身。那匹马认主,踢翻了三个人。
最后是柳太嫔,捧着一碟豌豆黄走出来,站在马前,仰头唤她:“姐姐,吃糖。”
丽太妃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柳太嫔,看了很久,忽然翻身下马,接过那块糖,含进嘴里。
“甜”她说,眼泪却掉下来,“比漠北的奶酥还甜。”
当夜,我被派去给她守夜。她坐在窗前,大红骑装还没换,手里摩挲着一块狼头佩——铁质的,狼眼嵌着两颗红玛瑙,在烛火下像干涸的血。
“瑛丫头”她没回头,“你可知这佩是谁送的?”
我摇头。她笑了,那笑容和惠太妃不同,是裂开的,带着血腥气。
“先帝,他说。这是漠北王庭的贡品,狼是草原的守护神,送我,是护我平安。”她顿了顿,将狼头佩凑近烛火,“可我认得。这是我兄长阿史那·隼的头皮。先帝灭我部族,剥了他的皮,做了这个佩,送给我,当定情信物。”
我浑身发冷。她却在笑,笑得肩膀抖动,笑得红玛瑙在烛火里一跳一跳。
“我装疯了二十年。二十年,我每日穿骑装,说要回漠北,他们便笑我,可怜我,不防我。可我只是……”她忽然收声,将狼头佩贴在心口,“只是想离这佩近一点。阿火还在,阿隼也还在,在这里。”
她指着自己的心,又指着那匹在廊下吃草的马。
“惠姐姐死了,我知道。她死前一日,来我房里坐过。她说:阿灼,我演不动了。我说:姐姐,我演了二十年,早忘了自己是谁。”
丽太妃转头看我,眼里没有疯癫,只有一片荒芜的清醒。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他杀了我兄长,不是他骗了我。是有一夜,我竟真的想,若他待我真心,我便忘了这佩的来历,忘了阿隼,忘了漠北,忘了我是谁。”
她站起身,大红骑装在夜风里翻飞,像一团烧到尽头的火。
“可我忘不了。所以我要疯。疯了,才能活下去,疯了,才能等到今日。”
“今日?”
她没答。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她忽然将狼头佩塞进我手里,那铁质冰凉,红玛瑙却烫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明日,先帝陵前,我要跳一支舞。你替我看着,看着这慈宁宫里的人,看着太后,看着……”她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看着柳瑟瑟。她比我还会演。”
我还想再问,她却已躺回榻上,闭着眼,哼起一支荒腔走板的调子。是漠北的民谣,我听不懂词,却听得出调子里的呜咽——像狼嚎,像风声,像一个人把故乡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反复二十年,直到连碎渣都化成了血。
第二日清晨,丽太妃自焚于先帝陵前。
她穿着那身大红骑装,骑在阿火背上,在雪地里跳了一支旋舞。旋转,跳跃,马蹄踏碎积雪,溅起银白的碎屑。她笑,她唱,她将狼头佩高高举起,然后——
火是从她身上烧起来的。她提前将灯油浸透了骑装,火折子藏在袖中。阿火受惊狂奔,她却勒紧缰绳,任由火焰吞没自己,像一团在雪地里绽放的红莲。
“阿隼——”她最后喊的是这个名字,不是先帝,不是陛下,是她兄长。
“我来——骑马——了——”
火舌吞没了尾音。侍卫赶到时,只剩焦黑的骨架,和那块滚落在雪地里、被烧得变形的狼头佩。
红玛瑙裂了,像两只流出血泪的眼睛。
太后没有亲临,她派人来传话,赐"丽"为谥,赞其"恭顺和柔"。
我跪在雪地里,看宫人将焦骨收殓,忽然发现——那狼头佩不见了。
是被烧化了,还是被人捡走了?
我抬头,看见柳太嫔站在远处,手里捧着一碟新的豌豆黄,正往嘴里塞。她冲我笑,笑得天真无邪,可她的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攥着什么,轮廓分明。
回到慈宁宫时,太后正在修剪一盆梅花。剪刀"咔嚓"一声,一枝开得正好的红梅落在地上,像一滴血。
“阿史那·灼华,”太后叫出丽太妃的全名,“她比裴月卿聪明。裴月卿演到把自己演死了,她演到最后一刻,才让人知道她在演。”
我跪呈丽太妃的遗物——她昨夜塞给我的一枚银戒指,内圈刻着漠北的文字。太后接过,只看了一眼,便掷入火盆。
“她兄长阿史那·隼,是哀家亲手斩杀的。”
我猛地抬头。
太后却笑了,那笑容和惠太妃的棉花、丽太妃的裂瓷都不同,是冰,是雪,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先帝要她兄长死,哀家递的刀。先帝要做那狼头佩,哀家剥的皮。她恨先帝,可她不知道,她该恨的是哀家。”
火盆里的银戒指在变形,漠北的文字扭曲成怪异的图案。太后用剪刀拨了拨火,火星溅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眉头不皱。
“可她不知道,也好。恨一个人,才能活下去。像裴月卿,像阿史那·灼华,像……”
她顿了顿,剪刀指向我。
“像瑛贵人你。你母亲谢氏,当年出卖沈家满门的密信,是哀家逼她写的,你进宫,是哀家点的名。你猜,哀家为何要留你在身边?”
我浑身僵硬。太后的剪刀又"咔嚓"一声,另一枝梅花落地。
“因为哀家想看看,谢家的女儿,会不会也演着演着,就把自己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