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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寄出的信 小小的铁盒 ...

  •   修复完成后的第七天,阮清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地址,没有署名,标题只有两个字:清单。她点开,发现是一份详细的物品清单。苏婉故居里的遗物——那些当年没有被收走的、幸存下来的东西。一只樟木箱子,几件旧家具,一摞发黄的报纸,还有一些零散的生活用品。清单末尾附了一句话:“这些东西,如果你项目需要,可以来看。”没有落款,但阮清知道是谁发的。她把邮件看了三遍,然后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存了半个月却从没拨过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明蓁?”“嗯。”那边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呼吸的声音。“邮件我收到了。”阮清说,“那些东西……你是要处理掉吗?”沉默了几秒。“不知道。”明蓁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一些,“放着也是放着。你们项目如果要用,就来拿。不用,就扔。”阮清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想起那面墙,想起那十七朵鸢尾花,想起明蓁站在渐暗的天光里,把老照片举在面前的样子。“我能去看看吗?”她问。那边又沉默了几秒。“明天下午。”明蓁说,“三点。”电话挂了....阮清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四十一秒。比上次多了四秒。第二天下午三点,阮清准时站在二十七号门前。她今天没穿套装,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起来,手里没抱文件夹,只拎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卷尺、相机、手套,还有一盒刚买的点心——路过老字号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进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就买了。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比上次来时光秃了许多。石榴花落尽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花瓣,已经开始发黄。那面墙静静地立在那里,十七朵鸢尾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蓝。明蓁不在院子里。“进来。”声音从正屋传出来。阮清走过去,推开那扇褪色的木门。屋子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空气里有股陈旧的味道,樟木、纸张、还有时间混在一起的那种气息。明蓁蹲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只打开的木箱子。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起来,有几缕散落下来,垂在脸侧。阮清站在门口,一时间竟有点不敢进去。那个总是冷得像刀的女人,此刻蹲在灰尘里,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许多。“站着干什么。”明蓁头也不抬,“进来。”阮清走进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木箱子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一摞笔记本,大小不一,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下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棉布的,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再往下,是一些零散的物件——一把木梳,一面小圆镜,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阮清的目光落在那只搪瓷缸上。白色的底子,印着一朵红色的牡丹花,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这个,”她指着搪瓷缸,“可以拍吗?”明蓁看了一眼,点点头。阮清从帆布包里拿出相机,开始拍照。她拍得很仔细,每一个角度,每一个细节。那只搪瓷缸在她镜头里,仿佛不是一件旧物,而是一件需要被郑重对待的艺术品。明蓁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拍完搪瓷缸,阮清又拿起那面小圆镜。镜面已经花了,照不出完整的人影,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光。镜框是铜的,生了绿锈,但雕花的纹路还能辨认——是缠枝莲。“这个也是你母亲的?”“嗯。”阮清把镜子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棵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她愣了一下。那个笑容,和明蓁保存的那张老照片里的小女孩,一模一样。“这是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明蓁凑过来看了一眼。“嗯。”她说,“十七八岁吧。”阮清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明媚的女孩,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揪了一下。这个女孩,后来手伤了,画不了工笔了。后来一个人住在漏雨的房子里,画那些没人买的画。后来把所有钱省下来给女儿交学费,自己用磕掉了瓷的搪瓷缸喝水。后来死在女儿回不来的那一年。她把镜子轻轻放回去。“这些笔记本,”她指着那摞本子,“可以看吗?”明蓁沉默了几秒。“看吧。”阮清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封面是暗红色的硬纸,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她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钢笔,蓝色的墨水,字迹工整而清秀:1985年3月12日。今天蓁蓁学会了翻身。把她放在床上,一转眼就翻过来了,差点掉下去,吓了我一跳。” 阮清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明蓁。明蓁低着头,手里拿着另一本,也在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阮清继续往下看。“1985年6月7日。蓁蓁会坐了。坐得不太稳,晃晃悠悠的,像一只小企鹅。我拿了个枕头垫在她身后,她歪着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在想什么。”“1986年1月19日。蓁蓁一岁了。抓周的时候,她一把抓住了我的笔。老张说,这孩子以后要当画家。我不知道。她当什么都行,只要她高兴。”1986年9月3日。今天教蓁蓁认颜色。指着红色的花说红色,她跟着说红色。指着蓝色的天说蓝色,她跟着说蓝色。后来指着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线,问她这是什么颜色,她说,蓁蓁的颜色。”阮清的眼眶开始发酸。她翻过一页。“1987年4月16日。今天我的手开始疼。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是神经的问题,可能以后不能再画画了。回来的路上一直忍着,到家才哭出来。蓁蓁看见我哭,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说,妈妈不哭,蓁蓁给你画画。”“1987年5月2日。今天蓁蓁在墙上画了一朵花。画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花。我拿起笔,在她画的花旁边,画了第二朵。我说,蓁蓁,你看,我们两个人一起画,就能画满一整面墙。”阮清闭上眼睛。她想起那天明蓁站在墙前说的话:她说,蓁蓁,你看,我们两个人一起画,就能画满一整面墙。原来这句话,母亲也说过“1987年6月15日。今天开始教蓁蓁画画。她握笔的姿势不对,总是握着拳头。我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地教她。她画了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跑去院子里追蝴蝶。我看着她的背影,想,不画就不画吧,她高兴就行。“1988年1月19日。蓁蓁三岁了。抓周的时候,她又抓住了我的笔。老张说,这孩子真喜欢画画。我说,不是喜欢画画,是喜欢妈妈。”阮清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眶却更酸了。她偷偷看了一眼明蓁。明蓁低着头,还在翻手里的笔记本。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波澜。但阮清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手指都会在纸页上停留很久。阮清继续往下看。“1989年9月1日。今天蓁蓁上幼儿园了。我送她去的,她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老师说,小朋友要进去了。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含着泪,但没有哭。晚上去接她,她扑进我怀里,说,妈妈,我今天画了一朵花,送给你。那朵花画在纸上,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墙上那朵好多了。”“1990年4月7日。今天手又疼了。疼得厉害,画不了画。蓁蓁看见了,跑过来给我吹吹。她说,妈妈,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她吹得很认真,小脸鼓得圆圆的。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的,可能是幼儿园老师教的。但那一刻,真的不那么疼了。”“1991年8月20日。今天蓁蓁问我,为什么没有爸爸。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抱着她,说,你有妈妈就够了。她想了想,点点头,说,嗯,有妈妈就够了。”阮清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她抬起头,看向明蓁。明蓁刚好也抬起头。她们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相遇。明蓁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像那面墙上的鸢尾花,在最浅的蓝和最深的蓝之间,有无数种说不清的颜色。“你看到哪了?”明蓁问。“1987年。”阮清说,“她教你画画那一年。”明蓁点点头,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阮清也低下头但她忍不住又看了明蓁一眼。阳光在她侧脸上勾勒出的那道弧线,温柔得不像是她。“1992年1月19日。蓁蓁七岁了。抓周的时候,她没有抓我的笔。老张问,怎么不抓了?蓁蓁说,我不用抓,我本来就是画画的。老张笑了,说,这孩子,有自信。”阮清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1993年6月1日。儿童节。蓁蓁在学校表演节目,跳舞。我去看了,她站在第一排,跳得很认真。跳完以后跑下来,问我跳得好不好。我说好,特别好。她高兴得脸都红了。晚上回来,她问我,妈妈你小时候跳舞吗?我说,我小时候画画。她说,那我们一起画吧。那天晚上,我们又在墙上画了一朵花。”“1994年9月1日。蓁蓁上小学了。她自己背着书包走进去,没有回头。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有点想哭。但我知道,她长大了。”“1995年3月12日。今天翻相册,看到蓁蓁小时候的照片。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满月的时候,脸圆了,眼睛睁开了,亮晶晶的。百天的时候,会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一岁的时候,会走了,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现在呢,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了,会自己看书,自己写字,自己画画。时间过得真快。”阮清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有时很长,写满一整页。有时很短,只有一行:“今天累了,不写了。”但无论长短,每一页都写着一个名字:蓁蓁。蓁蓁今天会笑了。蓁蓁今天会走了。蓁蓁今天会说话了。蓁蓁今天画了一朵花。蓁蓁今天问为什么没有爸爸。蓁蓁今天上学了。蓁蓁今天跳舞了。蓁蓁今天不高兴。蓁蓁今天高兴。全是蓁蓁。阮清翻到最后一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比其他的都新一些。她翻开,第一页上写着:“2005年9月1日。今天蓁蓁出国了。我送她去的机场,她拖着箱子走进去,没有回头。我站在外面,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和十六年前送她上小学那天一样。但这一次,她不是去上学,是去另一个国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她。”阮清的手指微微颤抖。她继续往下翻。“2005年10月3日。收到蓁蓁的信。她说那边一切都好,就是东西不好吃。她说她想吃我包的饺子。我去买了肉和白菜,包了饺子,拍了照片寄给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2005年12月24日。今天圣诞节。蓁蓁打电话来,说她那边过年一样热闹。我问她吃什么,她说吃了汉堡。我说怎么能吃那个,她说没事,挺好的。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忘了告诉她,我也包了饺子,在冰箱里冻着。”“2006年1月19日。蓁蓁十九岁了。我给她寄了生日礼物,一条我自己织的围巾,红色的。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2006年6月7日。今天收拾屋子,翻出蓁蓁小时候的画。那些歪歪扭扭的花,那些涂得乱七八糟的颜色,我都留着。一张一张看过去,好像又看见她趴在小桌上画画的样子。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她已经是个大人了。”“2006年8月20日。今天手又疼了。疼得厉害,一整天没画画。晚上躺床上,想起蓁蓁小时候给我吹手的样子。她那时候才三岁,小脸鼓得圆圆的,说妈妈,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现在她不在身边,没人给我吹了。”阮清把笔记本抱在胸口,闭上眼睛。她不敢往下翻了。但她必须翻。“2007年1月19日。蓁蓁二十岁了。我给她寄了生日卡,里面夹了一张照片,是那面墙。今年的花我替她画了,蓝色的,在最上面。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出来,今年的花和往年不太一样。她不在,我画得不好。”“2007年4月16日。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我有心理准备。我问什么心理准备,他没说。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2007年6月15日。今天又去医院了。这次住了几天。医生说,需要住院治疗。我问要住多久,他说不一定。我想,那就住吧。反正蓁蓁不在,我一个人在哪都一样。”“2007年8月20日。今天出院了。瘦了六斤。照镜子的时候,差点认不出自己。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老了。”“2007年9月1日。蓁蓁出国两年了。今天翻相册,看她的照片。从刚出生到现在,一张一张看过去。那个皱巴巴的小老头,那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那个跳舞的小姑娘,那个拖着箱子走进机场的大人。我的蓁蓁,长大了。”“2007年10月3日。今天给蓁蓁写信。写了很久,写了好多页。但最后没有寄出去。不知道写什么。告诉她我病了?告诉她我瘦了六斤?告诉她我想她想得睡不着觉?算了吧,她在那边那么忙,别让她担心。”阮清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落下来,落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花。“别擦了。”明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已经看不清楚了。”阮清抬起头,泪流满面。明蓁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和那天傍晚在墙前一样。“翻到哪了?”她问。阮清把笔记本递给她。明蓁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这封信,”她说,“我后来收到了。”阮清愣住了。“我母亲去世以后,有人把她没寄出去的信都寄给了我。”明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一共七十三封。从2005年9月1日,到2007年12月19日。七十三封,一封不少。”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最后一封信里,她写:蓁蓁,今年的花我替你画了。明年的,等你回来自己画。妈妈可能等不到那时候了,但没关系。你在那边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妈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能给你挣下什么家产。但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女儿。”明蓁的声音顿住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颤了一下,又一下。“信的最后,”她说,“她写:蓁蓁,下辈子,你还做我女儿,好不好?”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阮清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明蓁抬起眼睛,看向她。那双眼睛里,那道阮清第一次见面时捕捉到的裂痕,此刻完全敞开了。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是一口枯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你哭什么?”明蓁问。阮清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满脸是泪。“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知道。”明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擦掉阮清脸上的泪。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阮清感觉到了——那指尖的温度,那触碰到脸颊时微微的颤抖。“别哭了。”明蓁说。阮清点点头,却哭得更厉害了。明蓁没有收回手。她的手指停留在阮清的脸侧,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一遍又一遍,把那些不断涌出来的眼泪擦掉。“你怎么这么爱哭。”她低声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阮清听不懂的东西。“我不爱哭。”阮清抽噎着说,“我平时不哭的。”“那现在怎么哭了?”“因为……”阮清说不出来。因为她想起了那些信。想起了那个在漏雨的房子里一个人写信的女人。想起了那个把所有的钱都寄给女儿、自己用磕掉瓷的搪瓷缸喝水的女人。想起了那个最后一封信里还在问“下辈子你还做我女儿好不好”的女人。也想起了眼前这个人。想起了那个站在废墟前、眼神像刀的女人。想起了那个站在墙前、把老照片举在面前的女人。想起了那个蹲在灰尘里、一页一页翻着笔记本的女人。“因为你妈妈,”阮清说,“真的很爱你。”明蓁的手顿住了。她看着阮清,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亮到几乎要溢出来。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阮清的肩上。阮清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没有动。没有问。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明蓁把额头抵在自己肩上,让那些颤抖一点一点传过来,传进自己心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她们身上。那只木箱子敞开着,里面装着一个母亲二十年写下的七十三封信。那些信没有寄出去,但最终都到了该到的人手里。就像那面墙上的鸢尾花。从最浅的蓝到最深的蓝,从五岁到十七岁,从女儿画的到母亲画的,最终都在一起。阮清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很久。明蓁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阮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笑一下。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从木箱子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小的铁盒。“这是什么?”阮清问。明蓁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都磨破了。最上面一张,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在一棵树下,笑得眉眼弯弯。阮清认出那张照片——和贴在镜子背面的那张一样。但铁盒里还有更多。同一个女孩,不同的年纪。十几岁,二十几岁,三十几岁。有时一个人,有时和别人一起。但笑容始终没变,眉眼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最后一张,是两个人。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面画满花的墙前。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母亲低头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点弧度。阮清认识那张照片。那是她查了三个月的资料才找到的那张老照片的扫描件的原件。“这张,”明蓁指着照片,“是我最喜欢的。”阮清看着她。“小时候不懂,”明蓁说,“觉得她怎么老看着我笑。后来才明白,她不是在看镜头,是在看我。”她轻轻放下照片,盖上铁盒。“这些东西,”她说,“你拿去吧。”阮清愣了一下:“什么?”“你们项目要用,就拿去。”明蓁说,“拍拍照,做做展览,都行。总比烂在这里好。”阮清看着她,没有说话。“怎么?”明蓁问。“你舍得吗?”明蓁沉默了几秒。“舍得舍不得,”她说,“都留不住。”阮清低下头,看着那个铁盒。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明蓁。”“嗯?”“这些东西,我不要。”明蓁看着她,微微皱眉。“我不是来拿东西的。”阮清说,“我就是来看看。”“看什么?”阮清想了想。“看你。”她说明蓁愣了一下。“看你长大的地方,”阮清说,“看你妈妈住的地方,看那些信,那些照片,那些笔记。我不拿走。这些应该留在这里,留给你。”明蓁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阮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不拿走,”她终于说,“那些东西还是烂在这里。”“那就烂在这里。”阮清说,“它们是你的。”明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移开目光,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阮清看见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明蓁笑。傍晚的时候,她们把东西都收好,放回木箱子里。明蓁盖上箱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她说。阮清站起来,拎起帆布包,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明蓁突然停下来。“阮清。”“嗯?”“你今天带来的那个,”明蓁指了指她的帆布包,“是什么?”阮清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那盒点心。她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明蓁。“路过买的,”她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明蓁接过去,打开盒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四块桂花糕,淡黄色的,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明蓁盯着那盒桂花糕,一动不动。“怎么了?”阮清问。“我母亲,”明蓁说,“也喜欢吃这个。”阮清愣住了。明蓁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阮清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又有点酸。“好吃吗?”她问。明蓁点点头。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阮清,眼睛里有光。“谢谢。”她说。阮清摇摇头。她们站在门口,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石榴树的花已经落尽了,但叶子长得茂盛,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作响。那面墙静静地立在院子里,十七朵鸢尾花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蓝。站在阮清身边,手里捧着那盒桂花糕。“明天还来吗?”她突然问。阮清转头看她。明蓁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面墙。“来。”阮清说。明蓁点点头。她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看着那些鸢尾花,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明蓁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阮清听见了。她说:“阮清,谢谢你。”那天晚上,阮清回到住处,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手机响了。是明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是那面墙。十七朵鸢尾花,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温柔的蓝。阮清盯着那张照片,盯了很久。然后她回复:“很好看。”过了几秒,明蓁回复:“嗯。”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明天三点。”阮清笑了。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暧昧的粉色,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只看见那面墙。十七朵鸢尾花,从最浅的蓝到最深的蓝。还有那个站在墙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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