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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修复师的眼睛 通过修复工 ...

  •   三天后的早晨,阮清站在二十七号门前,身后跟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老人姓钟,七十有三,是国内为数不多还能用手工修复老墙皮的匠人。阮清托了七层关系,打了十七个电话,才在凌晨两点从郊区把他请出来。“就是这面?”钟老抬头看那半截残墙,眯起眼睛。“是。”老人没再说话,走上前去,从兜里掏出一把放大镜,凑近那些残存的鸢尾花瓣。他的手指枯瘦,布满老年斑,但触碰到墙皮的那一刻,却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阮清站在一旁,不敢出声。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原地。车门打开,明蓁走下来。今天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散下来,被风撩起几缕,擦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阮清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明蓁走过来,目光越过她,落在钟老身上。“修复师?”“是。”阮清说,“钟老先生,七十年代开始做古建修复,参与过……”“我不需要简历。”明蓁打断她,径直走向那面墙。钟老直起腰来,转头看向来人。他的目光在明蓁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向那面墙,又移回来你就是苏婉的女儿?”他问。明蓁的脚顿了一下。“你认识我母亲?”钟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看向那面墙:“这鸢尾,你五岁画的?”明蓁没有说话。“那时候你母亲刚把手摔伤,医生说她再也拿不了笔。”钟老的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三个月,不出来见人。后来有一天,你拿了她剩下的颜料,在墙上画了一朵花。”风吹过院子,石榴树沙沙作响。“她站在那朵花前面,站了很久。”钟老继续说,“然后她拿起笔,在那朵花旁边,画了第二朵。从那以后,她重新开始画画。不画工笔了,画什么都行,只要你陪着。”明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阮清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你是……”明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是给你母亲送过颜料的人。”钟老说,“那时候你还没出生。”沉默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明蓁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能修吗?”钟老走到那面墙前,手掌贴上残存的墙皮。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能。”他说,“但你要给我一样东西。”“什么?”“你母亲剩下的画。”钟老说,“她后来那些年画的,随便什么都行。我要看她的笔意,看她的用色。这墙上的鸢尾是你画的,但后来那些年,是她帮你补的。我要知道她用的是什么样的蓝。”明蓁沉默了很久。阮清站在一旁,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阳光从那个角度照过去,在明蓁的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突然想起那张老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我没有。”明蓁说。钟老皱起眉头。“我母亲去世后,她的画被人收走了。”明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那时候在国外,赶回来的时候,房子已经空了。”阮清心里猛地揪了一下。“被人收走”是什么意思?被谁收走?她翻过三个月的资料,从没见过任何关于苏婉画作去向的记录。钟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很老的东西,老到阮清看不懂。“我有。”他说。明蓁抬起头。“你母亲年轻时送过我一张。”钟老说,“小画,画的是她家后院那棵石榴树。我一直留着。”明蓁的睫毛颤了一下。阮清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那一瞬间,她那张冷得像刀的脸上,出现了某种近乎脆弱的空白。“我去取。”钟老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带画来.她去世那年,我收到最后一张照片。”明蓁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那上面有十七朵花。她说,蓁蓁,今年的花我替你画了,明年你回来自己画。”风又吹起来了。阮清睁开眼睛,看见明蓁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阮清想起三天前在废墟里捡起的那片墙皮——看起来完整,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现在你知道了。”明蓁说。阮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对不起?太轻了。我理解?她凭什么理解。明蓁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冷漠。只是空,空得像那面只剩下半截的墙。“明天这个时候,带钟老来。”明蓁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阮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黑色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门口,明蓁突然停下来。“阮清。”她没有回头。“嗯?”“你站在我家门口两个小时那天,”明蓁说,“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阮清愣了一下。“米色。”她说,“米色风衣。”明蓁没有说话。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阮清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怎么知道我站在钟老家门口的事?我好像没告诉她具体站了多久。除非——除非她查过我。阮清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只是变。像那面墙上残存的鸢尾花,在阳光里投下影子,随着时间一点点偏移。第二天下午,钟老带着一张泛黄的画来了。阮清接过那张画的时候,手都在发抖。画不大,A4纸大小,画的是石榴树。正是五月,树上开满了花,花瓣落了一地,白的、粉的,铺成薄薄一层。树下有一只小猫,蹲在那里,仰着头看花。画没有落款,只有右下角一个小小的印章:苏婉。钟老站在那面墙前,把画举起来,对着残存的墙皮,比对了很久。“就是这个蓝。”他说。阮清凑过去看。画里石榴花的颜色,和墙上残存的鸢尾花瓣,确实是同一种蓝。不是普通的花青色,而是掺了一点点白,调成的那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像黄昏时候的天。“她喜欢这个颜色。”钟老说,“说这是她女儿最喜欢的颜色。”明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阮清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那种蓝,和墙上的鸢尾花一模一样。“我明天开始调色。”钟老说,“可能要几天时间。这墙上的鸢尾一共十七朵,每一朵的颜色都不一样。从最浅的到最深的,正好是一个小女孩长大的过程。”明蓁的睫毛动了一下。最浅的那朵,是你五岁的时候画的。”钟老说,“最深的这朵,是你十七岁的。”他的手指指向墙上一处残存的痕迹。那朵花的位置比较高,比其他的都高,像是画的时候需要踮起脚尖。明蓁走过去,站在那朵花前面。“十七岁那年,”她说,“我高二,没有回国。”钟老没有说话。“她说替我画。”明蓁说,“她给我寄照片来,照片里,她踮着脚尖,在那面墙上画了一朵花。”阮清突然明白了。那面墙上所有的花,都是明蓁画的——除了最后一朵。最后一朵是母亲替她画的。“这朵我来画。”明蓁说。钟老看着她,点了点头。“可以。”他说,“但我教你。”接下来的五天,阮清每天都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项目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施工方的赔偿方案需要重新拟定,领导的电话一天打三个。但她还是来了。每天早上八点,她准时出现在二十七号门口。带两杯咖啡,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钟老。偶尔会给明蓁带一杯,但明蓁从来不接。明蓁只喝自己带的。黑色的保温杯,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干干净净。她每天早上九点来,下午五点走,比上班还准时。钟老教她调色,教她运笔,教她怎么让新画上去的颜色和旧墙皮融为一体。明蓁学得很快,快到让钟老都吃惊。“你遗传了你母亲的天分。”有一天,钟老说。明蓁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调色。阮清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她们。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手里捧着那杯没人接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第五天下午,最后一朵花画完了。明蓁放下笔,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十七朵鸢尾花,从最浅的蓝到最深的蓝,从最低的地方到最高的地方,沿着墙面蜿蜒而上。最下面那朵已经有些模糊了,笔画稚拙,像一个孩子歪歪扭扭的字。最上面那朵最新,蓝得发亮,花瓣舒展,像一只刚刚落下来的蝴蝶。阳光照在墙上,那些蓝色仿佛在流动。阮清站在明蓁身后,看着她。她看不见明蓁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笔直,瘦削,像一棵长在墙边的树。钟老收拾好颜料,走过来。“好了。”他说。明蓁转过身来。阮清看见她的眼睛红了。但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谢谢。”明蓁说。钟老摆摆手,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丫头,”他没有回头,“你母亲走的那年,给我打过电话。”明蓁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说,她怕你看不见那面墙。”钟老说,“她让我有空去看看,别让那些花被雨冲没了。风从巷口吹过来,把石榴花瓣吹得满天都是。“我去看过。”钟老说,“每年都去。一直到这条街说要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只剩下阮清和明蓁。阮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凉透的咖啡杯,觉得自己多余得像一个走错片场的路人。“明天不用来了。”明蓁的声音响起来。阮清抬起头。明蓁看着她,脸上又恢复成那种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阮清注意到,她的眼角还有一点点红,没有被完全藏起来。“墙修好了,项目可以继续。”明蓁说,“你的事做完了。”阮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她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明蓁。”她没有回头。“嗯?”“你十七岁那年,为什么不回国?”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阮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因为没有钱。”明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阮清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我母亲把所有钱都省下来给我交学费,”明蓁说,“她自己住在这个漏雨的房子里,画那些没人买的画。我不回国,是因为一张机票的钱,够她画三个月的画。”风又吹起来了。阮清闭上眼睛。她想起资料里那些冰冷的数字。苏婉的画,生前最高成交价,八百元。“她去世那年给我寄的最后一张照片,”明蓁的声音继续说,“背面写了一行字。”阮清没有问写了什么。明蓁也没有说。阮清推开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梧桐叶的沙沙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那扇斑驳的木门已经关上了。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那天晚上,阮清回到住处,打开电脑,翻出那份明蓁的资料。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页,每一个字。资料最后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到:“备注:明蓁于2010年获得全额奖学金赴法留学,专业艺术管理。留学期间,其母苏婉于2013年病逝,明蓁未能回国奔丧。”阮清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把天空染成暧昧的粉色。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睛,她就看见那面墙。十七朵鸢尾花,从最浅的蓝到最深的蓝,蜿蜒而上。最上面那朵最新,蓝得发亮。那是明蓁画的。她替母亲画完的。第二天早上,阮清没有去二十七号。项目那边积压了一大堆事,她需要去处理。领导开会,施工方扯皮,媒体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她一整天都在外面跑,中午连饭都没顾上吃。下午四点,她刚从规划局出来,手机响了。陌生号码。“阮清?”是钟老的声音。“钟老?”阮清有点意外,“您怎么——”“你来一下。”钟老打断她,“二十七号。”阮清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钟老沉默了两秒。“那丫头,”他说,“站了一天了。”阮清赶到二十七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那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亮。阮清推开门。院子里,明蓁站在那面墙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渐暗的天光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举在面前,对着那面墙。阮清走近,看清了那张照片。老照片,泛黄的边角。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画满鸢尾花的墙前。女孩笑得眉眼弯弯,母亲低头看着她,嘴角有一点点弧度。明蓁把照片举在墙前面,让照片里的墙和眼前的墙重叠在一起。天光越来越暗,她的轮廓越来越模糊。阮清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明蓁放下照片。“一模一样。”她说。阮清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阮清看见她的脸。那张总是冷得像刀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在渐暗的天色里,亮得像两颗星星。“谢谢。”她说。阮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明蓁的眼睛,看着那两颗亮得像星星的东西。风从巷口吹过来,把石榴花瓣吹得满天都是。那些花瓣落在明蓁的肩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手里那张老照片上。阮清突然觉得,这一刻,自己看见了那面墙之外的东西。看见了那个站在废墟前的女人,眼里曾有过的那道裂痕。看见了那个站在墙前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看见了那十七朵鸢尾花,从最浅的蓝到最深的蓝,蜿蜒而上。看见了一个人失去的东西,比她失去本身更加庞大。也看见了一个人找回的东西,比她找回本身更加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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