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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梅雨季 入夏后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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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入夏后的第十五天,雨季来了。雨下得不大,却不肯停。一整天的蒙蒙细雨,把整座城市罩在灰色的纱里。空气潮得能拧出水来,墙角开始长霉斑,晾在阳台的衣服三天了还是湿的。阮清站在二十七号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石榴树叶子。“进来。”明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阮清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推门进去。屋子里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明蓁坐在那张旧桌子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自从那天之后,阮清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是下午,有时是傍晚。有时待一个小时,有时待到天黑。项目那边的事她尽量在上午处理完,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就留给了这条巷子,这间老屋,这个人。她们不常说话。多数时候,明蓁在整理那些旧物,阮清在旁边帮忙。把笔记本按年份排好,把照片一张张扫描进电脑,把衣物叠整齐放回箱子。偶尔交换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这个放哪”“随便”“这个要拍吗”“拍吧”。但阮清喜欢这样。喜欢这种安静。喜欢雨声打在屋檐上的声音。喜欢台灯的光落在明蓁侧脸上的样子。喜欢她低头写字时,那几缕散落的头发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你在写什么?”阮清凑过去看。明蓁没有躲开,任由她靠近。“日记。”她说。阮清愣了一下:“你写日记?”“不行吗?”“不是……”阮清笑了,“只是没想到。”明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写。阮清坐在旁边,看着她写。明蓁的字很好看,瘦而硬,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量。不像她母亲的字,温润清秀,像江南的雨。明蓁的字更像北方的风,干燥,锋利,不留情面。但她写的内容,却和那些字不太一样。今天下雨。阮清来的时候头发湿了,给她毛巾,她说不用,甩甩就行。后来还是给了,她接了,擦了,头发还是湿的。笨。”阮清看到这里,“噗”地笑出声。“你写我?”明蓁头也不抬:“不行吗?”“不是……”阮清笑得停不下来,“你写我笨?”“你不笨吗?”阮清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有点。”明蓁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她继续写。“下午整理母亲八六年的笔记本。有一页写着,蓁蓁今天拉了三次裤子。我把这页拍下来,发给阮清看。她笑得倒在椅子上。我说你笑什么,她说,原来你小时候也拉裤子。我说谁小时候不拉裤子。她说,我就不拉。我说你骗人。她说,好吧,我也拉。”阮清在旁边看着,笑得更厉害了。“你连这个都写?”明蓁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是说日记吗。”她说,“日记就是什么都写。”阮清看着她,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那些刀锋一样的棱角,那些拒人千里的冷漠,在这个昏暗的午后,在这个台灯的光晕里,好像都融化了一点点。露出里面那个阮清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女孩。“明蓁。”“嗯?”“你笑起来好看。”明蓁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住,洇开一小团墨迹。她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但阮清看见,她的耳尖红了。雨还在下。傍晚的时候,雨突然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阮清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发愁。她没带伞。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没雨,她就信了。结果下了一天不说,傍晚还变本加厉。“走不了?”明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阮清回头,看见她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嗯。”阮清说,“没带伞。”明蓁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她。“雨太大了。”她说,“这把伞不够。”阮清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等一会儿吧。”明蓁说,“可能会小。”她转身走回屋里。阮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过了一分钟,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喝了。”她递给阮清,“淋了雨,别感冒。”阮清接过杯子,温热从掌心传过来,一直传到心里。“谢谢。”明蓁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外面的雨。雨声很大,盖过了一切声音。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和偶尔滚过的闷雷。阮清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明蓁站在那里,侧脸被门框遮住一半。光线很暗,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轮廓,瘦削而笔直,像一株长在雨里的竹子。“你以前,”阮清开口,“也是这样看雨吗?”明蓁沉默了几秒。“小时候。”她说,“下雨的时候,我妈妈会抱着我,站在这里看。她教我认雨,说这是春雨,这是夏雨,这是秋雨。春雨细,夏雨急,秋雨凉。”阮清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后来我一个人在国外,”明蓁说,“下雨的时候,会想起这里。想起这扇门,这个院子,这棵石榴树。想起她抱着我,指着外面的雨,说,蓁蓁,你看,这是夏雨,急不急。”雨声突然小了一点。阮清转过头,看见明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明蓁。”她轻声叫她的名字。明蓁转过头,看着她。“你回来了。”阮清说。明蓁愣了一下。“你站在这里,”阮清说,“和你妈妈当年站的地方一样。看着和她当年看的同一场雨。”明蓁没有说话。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又一下。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着外面的雨。阮清没有再说话。她们就这样站在门口,看着雨,听着雨。不知道过了多久,雨终于小了。从倾盆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零星。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是快要黑下来的黄昏。“走吧。”明蓁撑开那把黑伞,“我送你。”阮清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走吧。”明蓁打断她,已经走进雨里。阮清赶紧跟上去,钻进伞下。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几乎贴着肩膀。阮清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什么植物的气息,清冽而干净。她们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脚下是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旁的老墙爬满青苔,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绿光。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脚步声,和偶尔从屋檐滴落的水珠声。阮清低着头,看着自己和明蓁的脚。明蓁的步子很稳,踩在湿滑的石板上也没有一点踉跄。自己则小心翼翼,生怕滑倒。然后她感觉到,明蓁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很轻,只是虚虚地握着,像怕她摔倒。阮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只是任由那只手握着自己,走完那条长长的巷子。巷口到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在车里玩手机。阮清站住,转过身。明蓁也站住,看着她。伞还撑在她们头顶,遮住最后几滴零星的雨。“我到了。”阮清说。“嗯”“谢谢你送我。”“嗯。”阮清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昏暗的天色里,明蓁的脸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那双眼睛,在伞下的阴影里,亮得像两颗星星。“你……”阮清开口,又停住。“什么?”阮清深吸一口气。“你明天还写日记吗?”明蓁愣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阮清看见了。“写。”她说。“那我能看吗?”明蓁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想看?”阮清点点头。明蓁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伞柄塞进阮清手里。然后转身,走进雨里。阮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雨又大了一点,打在她手里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那天晚上,阮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轻轻敲着窗户。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明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的那句“明天三点”。她打了一行字:“明天还下雨,还去吗?”盯着看了几秒,又删掉。又打:“你到家了吗?”又删掉。又打:“今天谢谢你。”又删掉。最后她什么都没发,只是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上眼睛。但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双眼。亮得像星星。还有那只握着自己手臂的手,轻轻的,虚虚的,像怕她摔倒。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声在黑暗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她的胸膛。第二天,雨还在下。阮清三点准时出现在二十七号门口。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发现明蓁站在那面墙前,打着伞,一动不动。雨不大,细细的,像雾一样飘着。墙上的鸢尾花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更深,蓝得发亮。阮清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怎么站在雨里?”她问。明蓁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面墙。“在看花。”她说。阮清也看着那些花。十七朵鸢尾,从下往上,从浅到深。最下面那朵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雨水冲刷过无数次,但轮廓还在。最上面那朵最新,是明蓁亲手画的,蓝得像五月的天空。“它们会褪色吗?”阮清问。“会。”明蓁说,“再过几年,可能就看不见了。”阮清没有说话。“但没关系。”明蓁说,“我已经拍下来了。”她转过头,看向阮清。“你也拍了吗?”阮清愣了一下,点点头:“拍了。”“那就够了。”明蓁转过身,朝屋里走去。阮清跟在后面。那天下午,她们还是像往常一样,一个整理旧物,一个在旁边帮忙。但阮清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明蓁偶尔抬头看她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点点。递东西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次数比平时多一点点。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阮清都注意到了。傍晚的时候,雨停了。阮清站在门口,准备走。“明天还来吗?”明蓁问。和那天一样的问题。阮清转过头,看着她。“你想让我来吗?”明蓁愣了一下。然后她点点头。阮清笑了。“那我明天还来。”她走出门,走出院子,走进巷子里。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明蓁还站在门口,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身影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阮清冲她挥挥手。明蓁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但阮清知道,她在看自己。那就够了。那天晚上,阮清又失眠了。她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这一次,她打了几个字:“明天不下雨,你想去哪里?”看了几秒,一咬牙,发了出去。发完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什么叫想去哪里?她们是什么关系?她凭什么问这个?她正想撤回,手机震了。明蓁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江边。”阮清盯着那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江边。那里有一座桥。桥下是江水,桥上可以看到整座城市的灯火。她去过很多次,一个人。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她一起去。第二天下午,阮清提前半小时到二十七号。她换了一条裙子。浅蓝色的,不是平时穿的那种职业装。头发放下来,还涂了一点点口红。站在门口,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这是要去干什么?约会吗?她们算什么?朋友?还是……门开了。明蓁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今天也换了衣服。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细长的脖子。她看着阮清,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阮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不好看吗?”她小声问。明蓁没有回答。过了几秒,她说:“走吧。”她锁上门,从阮清身边走过。阮清愣了一下,赶紧跟上。走了几步,明蓁突然停下来。阮清差点撞上她。“怎么了?”明蓁转过身,看着她。“等一下。”她说。然后她伸出手,把阮清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阮清感觉到了——那指尖的温度,那触碰到耳朵时微微的颤抖。她的脸腾地红了。明蓁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嘴角动了动。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阮清站在原地,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还不走?”明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阮清深吸一口气,追上去。江边离老城区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她们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谁也不说话。下班的人流从身边涌过,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有人在路边卖栀子花,白色的花瓣,香气飘得老远。阮清偷偷看旁边的人。明蓁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睫毛在光里像两把小扇子,随着步伐轻轻颤动。她的嘴角没有笑,但眉眼的弧度比平时柔和很多。阮清突然想,如果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看什么?”明蓁突然转过头。阮清被抓了个正着,慌忙移开目光。“没、没什么。”明蓁没有说话,但嘴角那一点点弧度,出卖了她。江边到了。她们站在桥上,倚着栏杆,看着脚下的江水。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江染成金红色。江水缓缓流淌,波光粼粼的,像洒满了碎金子。远处的城市开始亮灯,一点一点,像星星落进人间。“好看吗?”明蓁问。阮清点点头。明蓁没有再说话。她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湿润而清凉。阮清感觉到明蓁的手,轻轻碰到了自己的手背。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移了。阮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着明蓁。明蓁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江水。但她的耳尖,红得像夕阳。阮清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明蓁的手微微一颤。但没有抽回去。她们就这样牵着手,站在桥上,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漫过来。江水在脚下流淌,灯火在对岸闪烁。不知道过了多久,明蓁轻声开口:“阮清。”“嗯?“你知道吗,”她说,“我母亲生前,最喜欢来这里。”阮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她的手。“她说,这江水流过很多地方。从山里流出来,流过田野,流过城市,最后流进海里。她说,我们就像这江水,不知道会流到哪里,但总会找到自己的方向。”明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后来我在国外,遇到很难过的时候,就会来塞纳河边站一会儿。”她说,“看着那条江,想着这条江。想着总有一天,我会回来。”她转过头,看向阮清。眼睛里有光在闪。“现在,我回来了。”阮清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明蓁。”她轻声叫她。“嗯?”“你找到方向了吗?”明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但阮清看见了。和那天在昏暗的屋子里看见的一样。和那天在巷口看见的一样。和刚才把她头发别到耳后时看见的一样。那是属于她的笑容。“找到了。”明蓁说。阮清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江面上的灯光倒影,被风吹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人影成双成对。她们站在桥上,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明蓁突然开口:“阮清。”“嗯?”“你明天还来吗?”阮清笑了。“来。”她说,“天天来。”明蓁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后天呢?”“也来。”“大后天呢?”阮清想了想,认真地说:“只要你想让我来,我就来。”明蓁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把阮清被风吹乱的头发又别到耳后。这一次,她的手指在阮清的耳垂上停留了一下,轻轻蹭了蹭。阮清的脸又红了。但她没有躲开。“走吧。”明蓁收回手,“天黑了,送你回去。”她们沿着江边往回走还是来时的路,还是并肩走着。但这一次,她们的手牵着,十指相扣。路过那个卖栀子花的摊位,明蓁停下来。“等我一下。”她走过去,买了两串栀子花。回来的时候,把一串递给阮清。阮清接过来,低头闻了闻。香气清甜的,像夏天的夜晚。明蓁看着她低头闻花的侧脸,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那天晚上,阮清回到住处,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手机震了。明蓁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是那两串栀子花。并排放在旧桌子上,白色的花瓣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柔柔的光。下面还有一行字:“明天见。”阮清盯着那三个字,笑了。她回复:“明天见。”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窗外的霓虹灯还是那么亮,把天空染成暧昧的粉色。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只看见那条江,那座桥,那些灯火。还有那个站在桥上的人。牵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