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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柳之珊惊蛰苏春梦(2) 2.柳态花 ...

  •   ? 2.柳态花情

      次日清晨,柳之珊换回本体后,赶忙在山上找到些川芎牛膝等草药,给二人被打肿的脑袋敷上,想起昨晚阿梅差点被霁狐给吃了的情景,心里一阵怜惜,撕下一截阿谬的衣服,正要给二人包扎,突然想起,万一霁狐饿了,岂不是也会拿阿谬下手?饿怪吃人,也是无奈之举,可要是被阿梅发现就惨了。
      她想了想,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他昏迷,扛起他,将他背到了山脚,找到一处活水,将他送在水面上,推着漂浮出了山。
      “阿谬啊,不好意思,事已至此,只能看你的福分了。”说完她赶忙回到小草屋照顾阿梅。

      阿梅一直昏睡到第三日的午时才醒,醒之后,发现好朋友阿谬不在了,但见到柳之珊举止如旧,屋子陈设照常,于是放下了心,朝柳之珊问道:
      “阿谬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我猜啊,是他太过于害怕,半夜里趁我睡着的时候逃走了。”
      阿梅脑袋上被砸出来的包已经被柳之珊照顾好了,所以他并没察觉出来身体有什么异样,他走过来,靠着正在梳妆的柳之珊身边坐下,拿起梳子看了看,又望着镜子里的柳之珊梳妆。

      “阿谬那小子,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戒备我。”
      “你从半山腰里横空出世,像书中写的山鬼一般,自然容易惹人防备。”
      “可你就没防备过我。”
      阿梅笑了,反问镜中人道:
      “我干嘛要防美人?”
      柳之珊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就更止不住,娇羞地把身子转过去:
      “这话又从何讲起?”
      “姐姐你照镜子便知道缘由了。”
      阿梅将柳之珊的身子扳回到镜子面前,柳之珊哪里听得了这话,乐极了:
      “傻子,你真不怕姐姐我变成妖怪吃了你?”
      “如何个吃法?若是在牡丹花下死,那我做鬼也风流了。”
      阿梅说这话时,脸上并不带笑,嘴上说着的戏语,神色仿佛像山盟海誓那般认真,让柳之珊看了都收起了笑,认真问他道:
      “你不过就是一个小道士,这一张吃了蜜似的嘴,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本也是个小道士,但之前在潘何楼那里当过乐伎。后来受到一名官人赏识,把我赎了身。”
      “潘何楼?”
      “潘何堂是芰荷第一阳阁,以潘公何郎为原型所化。”
      “阳阁又是什么意思?”
      “阳阁就是笙歌燕舞,纵情享乐之地啊。”阿梅看了看柳之珊,反口问道:
      “你是从哪里来的?”
      这一问把柳之珊问懵了,一不留神溜出嘴边个:“什么?”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前朝人,也不是本朝人,因为前朝最有名之举,便是建立了阳阁之流,从建立之初便是风靡天下,使得到如今演化出了潘何楼。”
      之珊含糊其辞:
      “我素来迷恋求神问道,对世俗之事知之甚少。”
      “你可不像修道之人,从刚才的举止中,你更像修红尘道。”
      阿梅的表情依旧轻松,仿佛身份对他而言不重要:
      “姐姐,你就告诉我你是谁吧,你是从外国来的?还是你真就是此山的山神,你告诉我,我好帮助你。”
      “帮助我什么?”
      “你若是异邦人,便是来刺探芰荷情报的,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机密都告诉你;如果你是山神,便是来吸收精气的,我就把我整个人吃胖点儿,赠送给你。”
      “傻子,这世间哪里有鬼神。”
      “有啊,我在潘何楼就认识一个河童,看来你还不了解这个时代的设定,原来你真的是山神,你到底是哪路子的神仙?”

      柳之珊心里十分疑惑,原来这国家还有鬼怪一说,她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好吧,那我告诉你,你不要出卖我,我名霁,是九尾狐的后代,现在不知为何,白日里我便化成少女形态。”
      “九尾狐的后代?那如此算来,你是四等神仙了,这么高品的神仙我也是第一次遇见。”
      “是啊,我本生活在昆仑山上无拘无束,但因吃了蟠桃,被西王母惩罚,赶出了昆仑山。”
      “那你为什么要吃蟠桃?”
      “我好奇,天生对赏心悦目的东西喜欢,所以吃了它。”

      阿梅听见这话,看了眼自己俊美的脸蛋儿,本来快要贴在柳之珊身上的坐姿,赶忙坐直:
      “何为吃了它?难道你对美丽之物表达喜爱,就是吃进腹里?”
      “是啊,眼睛见到好看的东西,心里就产生了欢喜,便是要先让嘴唇轻触送入,柔韧的舌头探索味道,牙齿里慢慢留香,然后喉咙滑下它的风味,最后身体再细细消受,这样才不会辜负美丽。”
      阿梅听到后,笑道:
      “人曰尚美之道,千古之风,你若说品美如此,我倒也理解...不过...据我所知,世间上还有另一种法子,也能让你品享美之欢愉,还不必使它消亡。”
      “什么方式?”
      “你真想知道?”阿梅捻起她的一丝霜发,柔声说:“你可不要后悔。”
      柳之珊顿觉身体有什么感觉在苏醒,心砰砰直跳,轻声说:“嗯,我不后悔。”
      阿梅听见后,将柳之珊放倒在地,她顿时觉得身体如坠云山雾罩。霁狐早就苏醒了,在身体里急不可耐地躁动低鸣:“吃了他,快吃了他。”柳之珊于是伸出双臂,如鸳鸯交颈,翡翠合欢,轻轻环上阿梅的脖子...

      美梦,这般如痴如醉,竟进行了十三年。

      在此期间,柳之珊一直以霁的身份和阿梅相处,两人对彼此的恩爱从未消减过。
      白日里,二人是寻常夫妻,隐居在青山之间,开荒种田养畜,自食其力地生活,阿梅也常常下山去卖山珍,换来一些民间有趣的物件和故事来解解闷;
      待到了夜晚,阿梅就早早地识趣休息,任霁狐出现。可往往柳之珊白天整日操累,入夜前早就吃够了饭了,弄得霁狐只能拖着一副饭饱神疲的身体在山野里溜达一圈,就回屋休息了,因此这山就又休养了回来,年复一年的绿了起来,物产丰饶。

      有一天,阿梅照常下山做买卖,但这次他遇见了个意料之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阿谬。
      阿谬本就比阿梅大,此时两鬓已经长出白发来了,手里还牵着一个小男孩儿,走到阿梅的摊前。
      “阿谬,好久没见到你了。”
      阿梅欣喜万分,起来绕过摊子,想要迎接他,可阿谬此时躲闪了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指着他摊子上腌鸡腿,兴奋的口沫四溅:
      “鸡腿,我爱吃鸡腿!”
      阿梅惊愕,细看下,阿谬的衣服上污迹斑斑,头发也有点乱,嘴边流着哈喇子,他试探道:
      “你还记得我吗阿谬?我是一起和你寻仙丹的阿梅啊。”
      “阿梅是谁?不认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叫阿谬的?你既然知道我叫阿谬,”他扬了扬手里的小孩,“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爹,我是你儿子,小代儿。”
      阿谬痴呆了,幸好,手里的儿子还是个正常人,像是应付了他爹几千遍这个问题似的,小代儿不耐烦道:
      “我爹他脑子有问题,不记得你是谁正常,他是趁我娘去挣钱的时候,偷偷跑出来的,你要是知道我爹是谁,就把我们父子俩送回西街代氏米铺就行,她是我母亲。”
      阿梅知道那个米铺,老板是个约摸五十岁的老实人,没想到是阿谬的妻子,阿梅一时间感慨万千,想知道阿谬经历了什么。
      “我和你爹是故交,我想和你们聊聊天,不如你们到我房子里坐坐吧,我家房子在山上,很好玩的。”
      小代儿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现在要去山上玩一番,当然答应了阿梅的请求,拉着阿谬走了。

      到了山脚下,阿谬痴呆的表情里,突然产生出了惊恐之态来,他嚷嚷着山上的路,死活不愿上去,阿梅知道他害怕起了霁,不过此刻霁还是人形,梳妆打扮也和常人并无两样了,要是阿谬上去,见到霁现在的样子,没准会消除他心中忌惮,于是阿梅半骗半哄,硬是把阿谬带到了草屋前。

      柳之珊远远就看见丈夫带了客人,早准备好了茶水点心,在家门口等着,没想到这次,竟等来了个她最不想看到的人。

      阿谬此刻也看见霁了,大叫了一声,惊恐万分地往转头就跑,阿梅赶忙拉住他:
      “阿谬,别怕,你还记不记得你十三年前在这见到的女人?她不是妖怪,她是人,你看看,和别人长得一样不?”
      阿谬回看了眼,又吓得大叫了一声,便逃边说:
      “坏女人,坏女人!害得阿谬脑袋破洞洞!”
      “原来是她!”小代儿听见这个消息,怒瞪着霁指认:
      “我听我娘说,爹是被她在河里发现的,当时他快死了,因为脑袋上被人打出了个窟窿,要不是我娘,我爹都救不回来!”
      阿梅瞬间明白了一切,愤怒地看向霁,霁站在门口,手扶着头,脸色惨白,浑身战栗。
      阿谬这时候忍不住了,忙别开了手就往山下跑,阿梅瞪了霁一眼,先朝山下追阿谬去了。

      阿梅这一去,五天五夜都未曾回来。

      柳之珊也很绝望,她等他无果后,终是离开了家,去到山顶上吹着风,此刻眼睛已经流不出泪了。

      十三年过去,如今霁和柳之珊已然浑为一体,她俩皆懊恼不已,懊恼之前太过狠心,又懊恼自己怎么不把阿谬直接拍死。随后她想起了阿谬的孩子,是啊,阿谬有一个孩子,他们都是和阿梅一样肉身凡胎的人。

      霁狐功力盖世,能使万物灭,若手下留情,也能使万物苏,可它却无法衰老,无法衰老便意味着永恒,这可真是件可怕之事:阿梅很喜欢小孩,常常请小孩来家中做客,初遇时他年轻飒爽,可年复一年,山儿绿起来了,人却长出了皱纹,下降了反应速度。阿梅从不抱怨,愿一辈子都陪柳之姗青春永驻,这些点,她之前怎么就意识不到呢?

      爱,让霁产生出了惭愧,她惭愧自己的杀戮,惭愧对阿谬的袭击,惭愧她对阿梅人生的蹉跎,最后,她惭愧自己爱上了凡人,惭愧自己为不朽的神灵。

      她转回了本体霁狐,一声天地嘶鸣,召唤了九尾狐过来。

      “霁,我的孩子,为何唤我前来?”
      “阿梅还会不会回来?他若回来,会不会原谅我?”
      “我不知道,孩子,此乃凡人的问题。”
      “只有凡人才会知道这个答案吗?”
      “只有凡人才会被问题中的烦恼所困。”九尾狐话至一半,忽然惊觉:
      “霁,你竟有了烦恼!”

      话音刚落,三只青鸟倏然飞来探路,随后顷刻间霞光百道,千兽齐嘶,万花齐放——竟是西王母率众仙而来:
      “我竟感知到了神使的烦恼,三尾狐,可是起自于你?”
      “王母娘娘,正是小女。”
      “你身为九尾狐之女,自小恃宠而骄,偷吃了我迎客的蟠桃,如今却能痛改前非,在后山上的这十三年,却使你转了心性,想必...亦有人世的一份功劳。”
      九尾狐在另一边云端上,低头接道:
      “禀娘娘,臣女即承人间之功,就须受人间之苦,由此生了烦恼,亦是自然。”
      “霁狐,你可知神灵生忧,此乃大忌。你既不潜心修道,也不纵心享乐,你可知你已神不似神,妖不似妖,倒染上了一身凡人之气。”
      霁听闻,决心已定,抬起头看向西王母:
      “既如此,便请王母娘娘,赐霁狐一具凡人之躯吧!”

      此话一出,众神仙皆惊,都纷纷咂舌,交头接耳的感慨:“又来了一个”,唯有琅树上的三头小童急切地走出来:
      “霁,你可想清楚!”
      “我既被人世之情所困,若不亲自走一遭,探讨个明白,恐怕再无脸面回仙山接受人间香火。”
      王母闻言,道:“好,既然你心诚至此,我便予你这个机会,可你需即刻抛却灵体,忘却仙家,成人之后,你便要坠入九世轮回,霁狐,你是否愿意?”
      “臣女愿意。”
      王母闻言,微微颔首:
      “既已应允,便不可反悔。柳之珊乃你当年所食的蟠桃所化,之前和你共生,尚为默契,我便再借她样貌给你一世,用此貌,去世间行走吧。”
      说罢,她指尖作势,一道惊雷应势而劈,劈开了霁脚下的天地一寸,霁抬头,望向九尾狐,九尾狐凝望着她,终只是叮嘱一句:
      “霁,切记,在这九世之中,你一世都不可有自行了断,莫误了轮回!”
      霁点头明白,再回头,望向了山腰上的一亩屋房,小屋灯火未亮,阿梅仍未回来。随后,她闭上眼,从山上一跃而起,化成了一束光,跳进了那道幽缝中去...

      柳之珊躺在床上做梦,梦见自己身体越来越往下坠,突然武当山上一道雷鸣,震得她从梦里惊醒起来,她跳下床,看见窗外黑云密布,空气闷沉,又是一道雷鸣过后,瞬间倾盆大雨。
      这便是惊蛰的第一场雨了,这场雨后,就要进她最喜欢的春分了,正想着,柳之珊准备再去睡个回笼觉,没想到竟然看见贺兰衡从山下跑上来,没有带伞,抱着头从她窗前经过。

      “小道长!”柳之珊急忙喊住他。
      贺兰衡回头一看,是今早见到的那位紫衣女子,跑的更快了。
      “小道长,雨下的这么大,我借你把伞呗!”
      柳之珊赶紧拿了把自己最喜欢的竹伞,递出窗外,贺兰衡确实一时情急,也不推脱,跑到柳之珊窗前,拿到了伞,看了柳之珊一眼,说了一句多谢,便走了。
      柳之珊站在窗前,刚刚做的梦里,她化身成一只狐狸和他相爱,现在一醒来,她又看见了梦里相爱的那张脸,这难道就是老天的暗示?她望着贺兰衡走远的背影,默默发呆。

      等到白日,柳之珊也没去上课,躺在床上一天,魂不守舍地想着梦境发呆,柳态花情。
      直到雨停了,她才出门,找了许久,才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贺兰衡,贺兰衡正在读书,听见有人来了抬起头,看见外面站的是柳之珊,吓了一跳:
      “你有何事?”
      柳之珊笑道:“雨停了,我借给你的伞呢?”
      “早晨见你没去上课,伞我给你放在紫霄宫了。”
      “哦。”
      见贺兰衡这么对待自己珍视的竹伞,柳之珊觉得有点扫兴,扭头要去紫霄宫把伞拿回来,但此时贺兰衡却开口问道:
      “你白天里为什么不去上课?”
      “道长是在关心我吗?”柳之珊听了莞尔一笑:“我没事的。”
      “白日里不请假,无故缺勤,按武当清规,要抄《道德经》三遍。”
      “啊?”
      “三日之内,望道友能抄完交给我。”
      这戒规,比芳泽的还严,芳泽平日里柳之珊要是偷懒不想上课了,第二天上课多去劈次柴便是。
      不过她此次前来,是想知道,贺兰衡有没有做过和她一样的梦,于是她走进山洞,坐在贺兰衡旁边试探:
      “那我要说,我白日不来上课,万一是身上抱恙呢?”
      “莫要狡辩。”
      “是真的啊,我昨晚被梦魇缠身了,梦里我成了一只狐狸,名叫..叫什么来着?哎呀,不记得了,反正我和一个道士相恋了好多年。你想啊,作梦一夜,人生十年,如何不伤身呢?”
      贺兰衡听到后,缓缓的把眼睛闭了起来,久久才回答道:
      “满口胡言。”
      “阑梅道长,那你听过‘山鬼’这一篇楚辞吗?”
      贺兰衡仍是闭目养神,不想搭理她了。柳之珊见他这副反应,好吧,猜定他肯定没做过这个梦,自己的这番话反而还唐突了他。
      她静静的陪了他一会儿,方闷闷不乐的离开了山洞。
      贺兰衡等柳之珊走后,才睁眼,注视着山洞外的月亮好一会儿,再将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闭上眼来继续修炼。
      如今山色收晴,正是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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