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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殷深入蛇蝎寨(1) 1.新马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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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马旧缘
胡国的惊蛰在武当已过,转眼就到了春芳飞的清明,远在朔北的江离儿从屋外练完功,便去了隔壁的天磬岭,她这几个月,除了练功便是去天磬岭上探路,可惜山崖上积攒了太多的冰雪,再往高一点,陡峭的山崖就会让人鞋底打溜,稍不留神从高山上摔滑下来,能摔得人魂飞魄散,命丧黄泉。江离儿进了山探了探,发现山雪仍厚,只好作罢,闷闷不乐的回到了寒酥屋。
殷从深这几个月伤口恢复的迅速,到了三月,已经是可以练功的状态了,可他每日仍然不动如山,最爱靠在床上看书,等江离儿回家。
江离儿回来果然就看到了她已经想好的景象,只见殷从深拿着本唐诗在读,见她来了,稍微抬了抬头。
“你回来了。”
“嗯。”
“今天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
“你快定好主意,我才好去做。”
“菜篮都空了一天了。”
殷从深头从书里抬起来:“还没去菜场买菜吗?”
“没去,不去了。”
“为什么?”
“没找到磬芝的踪迹前,哪都不想去。”
“磬芝秋季生长,现在找怎么会找到。”
“那你和我一起去天磬岭探路。”
殷从深听到后,一下子视线转移:“我身体尚未完全痊愈,不适合外出。”
“别逗,我这医生怎么看你这伤痊愈的差不多了呢?”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那你至少和我一起练练功吧?你每天就在床上靠着,等着我像个老妈子一样,拎着个菜篮回家,照顾叛逆的你,我还是个青春少女吗?”
殷从深听了这话,也不回答,继续低下头读他的书。
江离儿见他又不搭理人,心里气极,本想好好发一通火,可看到他窝在床上苍白阴郁的神情,最终也没忍下心,他这幅样子,一天天下去不是个办法。
她转看向殷从深手里正在看的唐诗,问道:“古往今来,皆是文人骚客,你可有最中意的诗人?”
“目前还没有。”
“何不留心选择一个?选择中意的诗人,便是有了一次自己选择知己的机会。”
“我读书一向不习惯带入个人喜好,不过如此想来,倒是有趣,你呢?你有你自己钟意的诗人么?”
“若说诗人,我素来喜欢刘禹锡,他写的好多诗,我都欣赏的很。尤其每每读到那句‘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时,我都忍不住心里叫好,实乃是豪放不羁,‘铮臣’中的‘逆子’是也。”
“有意思。”殷从深见江离儿说的眉开眼笑,心里也不由得高兴了些许,脸上挂起似有非无的笑容,直看着江离儿。
“什么有意思?我又说了什么话,让殷公子笑话了?”江离儿一下子察觉到殷从深的浅笑,逗问道。
“我本以为你的名字,是取自李太白的诗,但如此想来,你那个离字,套到那句,‘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也是对应。”
“正是了!”江离儿见殷从深懂自己,激动了起来:“正是这句话!我犹记五岁时,坐在师父膝盖上,第一次听到这首古诗,心里便产生了莫名的亲近之意,一下子就把这首诗背住了,师父伸手在手边掐下了一颗红花,奖励给我,这场景,日久犹新,怎么忘都忘不掉。后来掌门给我们取名时,我想起了这首古诗,便自己给自己,取了离儿这名字。”
殷从深笑着摇了摇头:“原来如此。”
“你呢?你这三字,又来自什么故事?”
殷从深一听到这句问话,本是浅笑的表情,一下子黯淡下去,低头道:
“不知道,大概是殷虎随意取得吧。”
江离儿看他脸色一下子变了许多,又闷闷不乐了起来,心想,殷从深从小和自己一样,是个孤儿,自己从小被掌门和师父珍视保护,可他却被当做死士,以随时准备牺牲的角色来培养,他应该是很早就被安排在了殷虎身边,虽职业危险,但在殷虎身边春风得意了多年,身边的人多听命于他,结果因得知了个不该知道的事,被迫转变了身份,被自己当年的兄弟手下追杀,丢失了本他不该有的面子和尊严,心里又对前路焦虑,自然郁闷,于是就着刚才聊过的话题,她宽慰道:
“我虽年轻,但读这历史上的奇人异士,也大概掌握了一个规律,这世界上的倒霉蛋,大多都是美而自知的才子佳人。”
殷从深看向了她,她接着道:
“普通人出生在这个社会上,大多都是庸庸碌碌,平凡而归,将身边的人规划为同类,可才子佳人出生在这世上,自小就生的才思敏捷,花容月貌,气质非凡,谈吐不俗,这便是这类人的第一步,起点时风光占尽,可需要他一生一世来偿还。他们早早地就被归为与众不同,自己也志气清高,身怀抱负,殊不知,此刻开始,身上就担上了那说不清的重望,身边就多了那割不断的瓜葛,若是哪一步走的失败了,心里也自然要比普通人更多的不甘和郁闷。比如屈原,亦或西施,要强之心,自心而发,至死方休。”
江离儿说着,想起了那封沁林居主写给她的那封信,心里也是百感交集,看似宽慰殷从深,其实也宽慰自己。
殷从深竟没想到离儿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一生被劝慰最多的便只是男儿当自强类似的话,拥有无解的愁绪,只会被嘲笑无用,可如今如此,能以他的角度,说出一番入心入肺的话之人,确实只有女子才可以,只有眼前的女子才可以。
屋外春光明媚,已过午时。二人之间,心怀感慨,彼此沉默,殷从深率先开口:
“晨市快要关市了。”
江离儿听到他说的话,起身要去买菜。
“等等,离儿,我陪你一起去。”
“你想通了?”
“嗯。”
江离儿看着床上躺着的男子,心里欣慰了不少,但又担心:“你不怕被殷家人发现?”
“殷家人按理来说只在夜晚出没,此刻午时,盯梢的是殷家外姓族人,那群饭桶,怕是没心思盯梢,只想着吃饭了,你我当心来去的路上便可。”
江离儿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进卧室拿出来一堆簪花珠钗,一件藕粉色八达晕莲花纹对襟,说:
“外面到底是人多眼杂,殷公子最好还是伪装伪装,这些衣服挺适合你的。”
“我不穿。”
江离儿放下衣服,拿起桌上的宝剑,假装擦拭:“必须穿。”
“那我就不去了。”
江离儿笑着看他,把宝剑抽出来在空中挥舞:“不讲信用,不去你就看着办吧。”
“……”
来到了集市上,殷从深和江离儿在菜场上买好了这两天要吃的菜,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呢,忽有一人,拍了拍江离儿的肩膀,把她用力的往后掰,头朝前伸,似乎要很快看清江离儿的脸,江离儿吓了一跳,顺势看了过去,发现是一高瘦男子,戴着一黑色面罩,额头上还长着粉刺,左手伸手要点江离儿的穴。
江离儿侧身闪开,脚下一个飞快的扫堂腿,那人也是反应迅速,一下子跳开了,右拳立马又继续向江离儿头上抡去,江离儿扭身躲过一劫,接着一下子侧身接力蹬向墙面,再踢向那人腹部,他被踢到,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小猴?!”一旁的殷从深认出了这张面孔,惊讶道。
“你认识他?”
还没等江离儿问完,倒在地上的男子趁其不备立马弹跳起来,躲开一丈远,掏出身上的单头瓜型流星锤,就来了一招白蛇吐信,轮起向江离儿砸去,江离儿立马一个抽身。
“住手,小猴,别闹了!”殷从深见此,急忙阻止道。
小猴听见了,不解的看了殷从深一眼,收回锤绳,但仍呼呼地抛着。
“这位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赶紧收起家伙,再唐突了别人。”
听见此话,那男子脸色一惊,急忙放下了流星锤,扔在地上,摘下了面罩,露出一张刚长出胡茬的嫩脸,结结实实的给江离儿作了个揖。
“他叫殷小猴,是我以前的手下。”
江离儿还在争斗中,手里按着剑,不言。
“小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小猴听到问题后,一脸严肃地打起了手语,江离儿一看,好嘛,还是个哑巴。
“你竟是白天偷跑出来的?”
小猴点点头。
“为什么?”
小猴比划了一番后,殷从深叹了口气。
江离儿不耐烦: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是我在殷家从小长的的哥们,这些日子偷跑出来,找我了好几次,想趁殷家人不在,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给我点银子,好让我生活下去。”
说罢,小猴从怀中掏出一个朴素的布袋子,沉甸甸的,看上去像平日里攒的,交给殷从深,殷从深摇摇头,退一步没接。
江离儿见此,叹了口气:
“你接吧,既然如此,这布袋子里装的,可不仅仅只是银子。”
殷从深听此言思考了一下,郑重其事的接过了布袋:“小猴,我接了,可这是我欠你的,我自好好生活,你也是,等着我还给你的那天。”
小猴激动的比划了一番,比着比着,竟红了眼来,殷从深见此,也是默默的看着他,神情低落复杂。
一阵比划后,小猴指了指远方,意思得立刻回殷家了,他看向江离儿,再次深深的作了一揖,江离儿这次也郑重地回了过去,临走之前,小猴突然笑嘻嘻的对殷从深指了指他的斗篷,比划一番,然后竖起个大拇指,飞墙走了,留下殷从深,脸色铁青。
“他说什么这次?”
“没看懂。”
“哼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这衣服真香,打扮在你身上真好看。”
殷从深听了这话,转身就走,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若能打个武器也挺好,下次这位小姐再胡闹,他就拔刀了。
两人到了镇上的一家铁匠铺,询问打一件武器,那铁匠先是不肯,直到殷从深给了他贯铜钱才答应下来,订了把精铁环首刀,五十把飞镖暗器,一通打点折腾下来,小猴的钱全花出去了。
两人准备去买点菜就打道回府,正走在路上呢,突然听见一声马叫,远远传来,其声洪亮而啾啾,两人好奇不已,于是往声音源头走去。
原来是一壮汉正牵着匹马往前走,那马头套在绳子里,被牵着往前走,来回不断的挣扎,后蹄蹬翻了摆摊的菜篮,脖子上被绳子磨的鲜血淋漓,马背上也是有好几处鞭痕。
殷从深看见这马,心里一惊,此马全身玄黑色,四只马蹄雪白,毛色光亮,鬃毛黑密,神似他那匹,已死去的骊讯。只是他现在已身无分文了,从深心里感慨,可惜无缘。可恰逢此时,那匹马看了过来,眼神孤傲愤恨,不像是匹马的眼神,反而像一头雪中的孤狼,二者眼神相对,那马也是注视许久,接着仰头一声长啸,惹人注目。
“这马,气质和你很像。”江离儿说道。
“三河马和蒙古马的杂交,良驹,可作军用。”
江离儿见殷从深眼神都快黏上去了,于是上前拦住了壮汉:“这马你从哪里得到的?”
壮汉见此一问,压低声音道:“这好马,可是我跑了三天,在胡国边境,和一个蒙古牧民交易得到的。”
“你要把它带到哪去?”
“拉到马市买呗,不过这么好的马,多半最后一通验,被官府收作军用了。”壮汉说罢摇摇头。
殷从深听此,忍不住道:“要是被官府看上了,你可捞不到多少油钱,甚至连路费钱都捞不回来。”
“可不是呢,可不拉去马市又能咋办呢?您二位若是有眼缘,要不然咱就地交易?”壮汉说着,把两人带到僻静角落:
“这马啊,可是难得一见的好马,马场那边给我一百多两银子,都是至少了,可是呢,若是被官府的人瞧上了,最多给我个二十两就顶天了。如今我看你们有缘,也和你们就说个平均价,八十两。”
“你觉得呢?”江离儿问向殷从深,她对行情物价还是一窍不通。
“你问这个作甚?八十两,倒是便宜,只是再便宜我也买不起了。”
壮汉一听,满面笑容的脸瞬间就垮了。
江离儿道:“我的荷包里常备有五十两的银票,再加上些买菜用的碎钱,五十两零三十文。”
“玩呢?”壮汉手里握好马绳,不准备再多费功夫。
“大哥留步。”江离儿卸下腰上总挂着的玉环,递给那壮汉看:
“此玉环乃西域和田玉制成,极为罕见,少说也值百两银子,我现在就去把它当了,您稍安勿躁。”
她说罢,转身欲走,殷从深赶紧拦下,双眉紧锁:
“别犯傻,你大可不必为我如此。”
“为你?那确实不必要,我当这玉,是为了那匹马。”离儿深深的看了那马一眼,那马现在安静了许多,静静的垂着头,似乎等着伯乐相救,见此,她抬腿走了再换了银子回来。
那壮汉见此,也道:“我也算是个性情之人,你们俩这么诚心的话,就少收你们五两。”
两人感谢,交了钱便牵着马,去买了菜,回了家。
一回寒酥屋,江离儿就赶紧翻箱倒柜的找银两,还将殷从深身上的披风扒下来,再掏出一堆衣服首饰。
“你这是干嘛?”
“你好好做饭,我去当点东西,把那玉环赎回来。”
“赎回来?”殷从深惊道:
“那玉环到底是有何意,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
“那是我们临走时,掌门亲手送给我们四姐妹的,乃芳泽内门亲传弟子信物,只有我们四人才有。”
殷从深听此缘故,愣在原地,心情复杂,想要说什么,却如鲠在喉,愣愣地看着江离儿,江离儿知他心中有愧,也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便走了,殷从深看着她背影走远,半天后才默默道:
“此情此债,我殷某一定偿还。”
江离儿赎回来玉到家后,看到马厩里,自己的马儿伸着红棕色的脖子,和那匹黑马相互轻嗅问候,它随后开始舔舐起了黑马的脖颈,那黑马现在没了丝毫惊慌,尾巴自然下垂,眼神温和。
晚风飞扬,吹起马鬃,拂向了离儿,随后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殷从深站在马厩前,看向江离儿,问道:“回来了?你说,这匹马还是叫回骊讯如何。”
“那它可再别被你累死。”
“一缘灭,一缘生,这次我会好好珍惜它。”
“嗯,我信你。”
接着殷从生又问江离儿道:
“素日看你也珍视你这马,可怎么没有听到过你叫它的名字?”
“我平日只要一扬鞭子,它就过来了。不过真要给它取个名字的话,嗯...让我想想,你这‘骊讯’的名字倒是挺好听的...”江离儿佯装思考,良久后道:“那我就叫它‘小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