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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 ...

  •   我终于睡着了。
      窗外天景冰蓝,光线纯澈透明。昨夜的雪云,在无人发觉的时候、已经随大风而去了。

      在元旦新年的清晨里,阳光将我新换的床品晒出了暖意;身旁寂寂无声,常蹲在我窗外室外机上的那只鸽子也不在。
      我用最舒服的姿势平躺在床上,不再有任何的烦恼,因为我在做梦——多么舒适的梦啊,没有那些扰人清闲的问题。

      只要我依然合着眼皮、这个世界的幻想就可以无限地延展下去。

      直到那紧闭且结满了冰凌的窗户,突然被一阵狂风推开...

      被那砰然而发的巨响惊得睁开了眼,我被迫放下了那如梦似幻的漂浮感,连忙坐起身来、去查看窗外的情况。
      风雪一场之后,街道上只有零落几人正在淌雪前进,就连来回的车也不见一辆。树枝上干枯肃静——那积攒了一夜的雪,被晨间骤然掀起的狂风带走,连将将要接出的冰锥都没能挂住。

      心想无事发生,我便用手作扫帚,将洒在窗台上的冰屑扫出窗去,再费些力气、死死地推上了冰冻得无比结实的窗。

      再回过头去的时候,我看到,我的房间里站了一个人。

      ...

      被这超现实而来的画面彻底拉回了现实,一时间里、柳园连反应都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我是在做梦吗...?”
      没办法用其他方式来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再加上已经习惯了自己天马行空的幻想,柳园没有多做怀疑。

      她没有躲、反而走到了这个人的面前,仔细地观察起了他的相貌。

      来人也没有闲着。他一直在环顾着室内的装修。

      只见这人留着一头青灰色的及耳半长发,身着宽松的灰袍和灰色短裤;他的肤色苍白而均匀,在冬阳的洗涤下、肌肤间尚能泛出鹅黄和粉嫩的浮色。

      只是他肌肤质感古怪。柳园研究一番之后,不禁想起了她儿时绘画时常用的蜡笔。
      柳园向他更进一步,尝试着伸出手去掐了掐他的手臂;她深觉这人的皮肤触感柔腻、温凉如晒过暖阳的春泉,果然不同凡响。

      被柳园的动作弄得皱了皱眉、来人反而不明所以地了后退一步。

      柳园抬头看他的面庞,只见他眼若春水脉脉流淌,其上细眉飘然若云霞;鼻挺春山断绝冬夏光阴,唇独自娇嫩,粉白好似早樱迎雪。
      这世上竟然会有这么美的人——就是春天亲自降临到了人间、化做个人形、都生不出他这样的美貌。

      “胳膊伸出来。”
      这个人突然开口说话了。

      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柳园竟然还是照他说的那样、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臂。

      这回,换成他来掐她的胳膊了。
      痛觉传来的那一刻,柳园终于反应过来、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

      所有云雾缭绕的朦胧美感,在刹那间悉数破碎。
      眼见来人挡了她出门的路线,柳园惊呼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将面前的人掀翻在地,然后背靠墙根逃出了自己的卧室。

      柳园赶去了主卧门口。沉浸在一种无端的荒谬感之中、她连声叩响了主卧的门。

      “我房间里有人...”

      听柳园这么说,陈圆和薛钢也受了惊吓。他们迅速赶出房间、将柳园护在身后,两人各自抄起一把刀具,这才一前一后地冲进了柳园的卧室...

      “...园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柳园不敢置信地看到,陈圆和薛钢的视线,竟然完全略过了那个正躺在地板上、抱腿痛苦呻吟的男子。

      ...

      “那么,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春,在每年人间复苏之前,我都会化作人形、来到这里,协调冬春交际之时的诸多事项。”

      春一边说着,一边毫不见外、大咧咧地坐在了柳园的椅子上,顺便还翘起了二郎腿。
      他细细地观察起了自己腿上刚刚磕出的大片淤青。

      “...你为什么会找到我这里来...?”柳园从药箱里取出了喷雾罐,硬着头皮地罐子递给了春。

      见春不会用,柳园只能为他指导了起来:“拔开上面的盖子——对,找到喷雾口、对准伤口,摁一下那个喷雾头...你倒是摁啊!”

      看着喷在自己瘀伤上的棕色药水,春犹犹豫豫地揉了起来、一边语气轻松地开了口:“我不能一天到晚只顾着干活啊。休息的时候,总要找些事情来消遣。”

      “哦...我的名字叫...”
      “不用——不用费口舌。我不但知道你叫什么,我还知道你以前叫什么、也知道你以后会叫什么,柳园。”

      春得意且炫耀地扬起嘴角、顺便大手一挥——随着他的动作、几行金字竖向浮现在了药香味的空气里。

      柳园被那突然亮起的金光晃得眼睛都发疼。待她适应了光线后、再细细去看那文字,这才发现,自己从未见过春所用的字种。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为你查到这世上的一切信息——这一栏就是专门用来介绍人类的...”

      柳园来了兴趣,于是等待着、想听春继续介绍下去;等了半天也没等来春的下文,她便想要自己去观察那些文字。春却在这时吝啬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挥散了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金字连片。

      看春的样子——他显然是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柳园对他尚有些好奇,一方面也是见他还算好相处,所以主动开始向他问起了问题:“我可以怎么称呼你?”

      “我没有作为人类的名字。我原本的名字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应该能翻译成一个单字——‘青’。”

      “以前和别人相处的时候,你有没有冠过姓?”
      “我没有遇到过自己喜欢的姓氏…不过,我觉得柳姓就很好听。你说,我干脆就取名作柳青,怎样?”

      “柳青…”
      见腿上的药已被完全吸收,柳青放下二郎腿、站起身来,对着柳园烂漫一笑,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户再次被拉开了。只是这次,离开时,柳青记得帮柳园关好了窗。

      如此短暂的一个上午,却发生了这样多的事...
      像是刚刚看完一场拙劣的魔术表演,柳园皱起眉、习惯性地揉一揉自己那又开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海里不禁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大园子,你是不是还后怕呢?脸色怎么这么差?“薛钢担忧地向柳园问道。

      “我没事,老爸,我就是…昨天没睡好,现在还有点困…”在薛钢的面前,她还是强撑起了一副笑脸。

      她紧紧跟随在爸妈的身后,假装自己正在专心观赏着路边的冰雕。

      元旦这天的下午、柳园跟随着陈圆和薛钢一起出了门。他们来到了柳园经常散步的郊野公园、参观在元旦期间举办的冰雕展。

      说得再严谨一些的话...他们其实应该是四人一起。

      北方的冬季、在没有雪的日子里,冰冻只会更加厉害。
      柳园听了陈圆的话,穿上了自己最保暖的厚棉靴;尽管如此,但踩着酥脆的雪冰走出两步之后、她的双脚却还是被冻得没了知觉。

      柳青显然是不受气温和环境影响的。数九寒天里,他依旧穿着宽松的灰袍和灰色短裤;他笔直且花花绿绿的小腿裸露在外,看得柳园的齿根都在打寒颤。

      他打着赤脚,轻盈地走在厚厚的积雪表面之上,行过之处,连足印都不曾留下。
      他始终与柳园保持着微妙的身位——他明明就站在可以随时被她看到的地方,可柳园若真想看清他,却又必须要做出转头的动作。

      柳园心生一计。她俯下身去,从路边的绿化带上挖起一捧雪、将浮雪捏成瓷实的雪球,然后瞄准柳青、将雪球向他甩去。

      见雪球命中了目标,她呼叫起了离她最近的陈圆,一边又迅速团出了另一个雪球:“老妈、看我!”

      和柳园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根本防不住她这些毫无章法的招式——看到陈圆已经做出了转身的动作,柳青咬咬牙、只好先隐去了自己身形。

      一阵柔风吹起,故意给柳园的两缕发丝打了一个结。
      柳园不去理会那风,只是得意地在风中笑笑,然后快步追上了陈圆和薛钢的步伐。

      艳红的灯笼映在天晴的冰雕上,风一吹过,那吉庆的红就乘着天上的白帆,在极北的冰海间飘摇。

      从冰雕展回到家之后,柳园照例先看了一会儿蹲在室外机上的鸽子。
      看够了之后,她拉上窗帘、准备清静地看会儿书;谁知,刚离开不久的柳青又再次找上了门。

      柳园已经连看他都懒得再去看一眼了。
      见柳园的笔记本正摊开放在桌子上,柳青毫不见外地问道:“我能看看你的笔记本吗,柳儿?”

      被柳青对自己的称呼听得后背一凉,柳园愣愣地放下了手里的书、最后还是默认了他的叫法:“...随你便。”

      随后,柳园想要继续专注地看书,奈何柳青的存在实在是太过于惹眼——她无法将他忽略、她的眼神也总是会忍不住看向他的背影。

      “枫集是什么意思,柳儿?”柳青一边翻看她的笔记本、一边询问着。
      “秋天的集市。我认识一个人,每年秋天,她都会在山里搭起一个货台、办一场集市,但是从来都没有顾客光临…”

      柳青安静了下来,慢慢地看起了柳园写下的、那篇关于魔法森林的故事。

      “这个故事没有结局?她最后找到魔法树的种子了吗?”
      “...我不知道,柳青。我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那就希望她能找到吧...”
      说这句话的时候,柳青的语气里带了些看戏的事不关己。

      ...

      元旦当日、晚饭过后,柳园打开电脑,继续写起了自己的小说。柳青干脆趁机占据了她的床。
      他平摊在柳园的床上、举着手臂,用手指在半空中毫无规律地画着圈,召出了贼风阵阵。

      在他的操纵下,那些贼风一股脑地扑向了柳园的后脖颈。

      柳园只是把家居服的领子立了起来,对柳青的幼稚挑衅视若无睹;柳青觉得无聊、站起身来,俯身看起了显示器的屏幕。

      “笔名叫小缘...你还真是没有创意啊,起个假名都起得这么无聊...”

      “无聊的真的是我吗。”

      听到柳园的语气已经变得很不友善了,柳青也深谙适可而止的道理。

      他随手翻开了堆在桌子上的一个画本。
      画本的第一页间、画着一片宁静的大海。海岸的礁石上,一尾有着洁白尾鳍的人鱼正等在那里,几乎要与礁石化为一体。

      他看着海的对岸,看着云的那边,看着无边的回忆远航,等待着或许有一日,它们能带回他那流浪在天边的爱人。

      不知为何,画面的右上角还画了一只千纸鹤。

      看到这个画面、还有单独出现在画面角落里的千纸鹤,柳青第一次露出了感到有趣时才会有的神情,默默地重新打量了柳园一番。

      “这条人鱼是怎么来的?”
      柳青饶有兴趣地问道、一边把画本的纸页继续向后翻去。

      “...就是我做过的一场梦而已。”
      “哦,只是一场梦啊...”

      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柳青将手臂撑在了柳园的身侧——感受到他那和雨后山林如出一辙的气息,柳园晃了神、竟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家,意识难免为之而放松了下去。
      见柳青把画本放在自己的面前,柳园的感官依旧停留在最让她感到舒适的、对自然与山林的依赖中,心里再自然不过地涌起了想要对柳青倾诉的冲动。

      “他是在等谁吗?”
      “他在等一个自称为白海盗的水手...”

      说完之后,柳园这才反应起柳青语气里的意味深长。
      她噤了声,一边略微侧仰起头,用清浅却探究的眼神、看向柳青那近在咫尺的侧颜。

      柳青撤开了身子,同样也不再说话。

      “柳青,有关我的事情…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一句话还没问完,身后春雨的气息已经飘然而去。

      柳园的询问像是落在了没有任何反射余地的白墙上,听不到半分回应。

      窗外夜色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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