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童话》七毛ac

5、海叶 我不会漂流

　　新年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在下午的连堂自习和两节课结束之后，天色已经开始转黑了。

　　放学的时间到了。
　　但是，为了给明天的联欢会做准备，大部分的同学都还是留在了教室里。他们有说有笑的推开桌椅，在教室里各处装点上彩条、大片的拉花和长短不一的气球。

　　柳园负责扫地。去门背后拿扫帚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留着蘑菇头的女孩正在门口徘徊。

　　“园子…”
　　看到柳园之后，她怯怯地将自己蓬松的脑袋探进了这个对她来说很陌生的班级、一边向柳园招了招手。

　　柳园认得这个女孩——她是霍应驰的同桌，名字叫作杨笑存。

　　“怎么了，笑存？”
　　柳园放下手里的扫帚，走到在漆黑无光的走廊里、向杨笑存问道。

　　“我很担心应驰...就在昨天，我们班的班主任还因为她不交作业、说要联系她的家长，结果...她直接和老师吵起来了。”
　　杨笑存来自南方。她讲话时的语调柔婉，如春雨养物般润泽，令人心静。

　　“她到底怎么了，园子？我也想帮她，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笑存眼睛弯弯。她纯澈的眼神里抱有着让柳园感同身受的牵挂。

　　“我会再去找她聊一聊的。你放心，笑存，她不会有事的。”
　　柳园用自己最平稳的声音宽慰着杨笑存的不安。

　　“柳园、你别想逃！快跟我回教室！”
　　于桂子的喊叫声突然从背后不合时宜的传了过来。

　　“知道了——”
　　柳园微微侧头，大声回应着于桂子的催促。

　　尽管如此，于桂子却还是大步流星地奔到了柳园的身边、用自己又细又瘦的手拽着柳园的手腕，势要把她带回班里。

　　柳园格外地注意到，于桂子做出的动作极为夸张。

　　“同学，天色很晚了，晚些时候可能还会下雪，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家吧。”

　　当陈有春的声音忽然从教室外的视野盲区中毫无预兆的传来…

　　柳园和于桂子被吓得直接原地立正，哪还顾得上再和彼此拉扯。
　　杨笑存的面颊瞬间涨得通红——这下，她的圆脸看起来更像苹果了。

　　于桂子连忙松开柳园的胳膊，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根，最后灰溜溜地带着扫帚躲开了：“我、我先去干活了…”
　　陈有春拍了拍杨笑存的肩膀、走进了教室；柳园垂首跟在陈有春的身后，相当熟练地站在了讲台前方。

　　“学校并不提倡串班行为，柳园。”
　　“...我记住了，陈老师。”

　　“新年后会有持续的降雪。元旦假期结束后，每班都会派两位志愿者去操场铲雪；我想安排你和胡蝶先去负责第一天的铲雪任务，你的意见呢？”

　　能用早读的时间去外面看雪，柳园自然是求之不得，但是——

　　“老师，我没问题，但胡蝶...”

　　“胡蝶回家之前、我已经通知过她了，她同意了。”
　　柳园再无话可说，就此应下了这个任务。

　　陈有春站在讲台后面，用指尖划过讲台面，勾起了薄薄一层灰尘。她向柳园说道：“柳园，投一遍抹布，把讲台擦一擦。”
　　说完之后，陈有春向负责装饰教室的同学们走去，柳园这才松了一口气。

　　去水房投洗抹布之前，柳园趁机在陈有春身后摆了副鬼脸，惹得于桂子发出了几声怪笑。

　　擦完讲台之后，柳园也参与进了班级的装饰活动。

　　接过同学们递来的窗花和胶带，柳园踩着桌子的支脚、躲开拖地后还没有干透的地板，走到窗边慢慢地贴了起来。

　　“太多的向往、挣不开宿命的网…”
　　柳园口中轻哼着淡淡忧愁的旋律，面容映着灯下发白的寒风，其间神色平静而游离，叫人完全看不透她的心事。

　　帮同学们打完气球后，陈有春看着望向窗外的柳园，神情关切而牵挂。

　　雪落前阴天的日子里，天往往黑得更早；钟塔的钟声敲过六下之后，外面天寒地冻的世界早已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好了，收拾收拾回家吧。大家辛苦了——柳园，你跟我来一下。”
　　看到教室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了，陈有春拍拍手，招呼着一边吃糖一边玩笑的孩子们开始收工。

　　听陈有春叫自己，柳园走到她身边、跟随着她来到了办公室。

　　“在你的文章里、我有看到这位作家的影子——你可以回去读一下这本书。你在文学方面很有天赋，园子。”
　　双手接过那本书时所感受到的分量、柳园永远也不会忘记。

　　第二天的联欢会里，柳园没有也太多参与；大部分的时间里、她也只是静静地在角落里看书。

　　胡蝶的表演被安排在最后一位。

　　登台的时候、胡蝶的视线一直在昏暗的光线中寻找着柳园的存在；柳园与她对视、再向她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这才让她因过度紧张而紧绷的表情多出了一分笑意。

　　教室的墙面间装饰着层层堆叠的彩色拉花。
　　同学们环绕墙壁而坐、让出了中间一片洒满气球的空地。现在，胡蝶就站在这片空地的正中间。

　　三面窗帘全部合拢，灯光也完全熄灭；在一片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中声中，胡蝶深吸一口气、开始了报幕——

　　“我要演唱的歌曲是海叶——来自柳吴依的作品。”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同学们瞬间沸腾了。

　　四下光线昏暗，大家纷纷打开了手机的闪光灯；当前奏响起的时候，点点星光也开始随旋律起伏而摇曳。

　　“...总要落下的手，寄出每一次飘落的归宿。”
　　“从迷茫到如今，终于成为一片海中的叶。”
　　唱着唱着，听见同学们安静的聆听，看见那些为自己而环绕的灯光之后，胡蝶的声音终于不再颤抖。

　　她带着自己的歌声、完全地沉浸在乐曲的氛围中，原本畏缩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坚定...

　　“我不会漂流，只愿自由，海心的风从来任我去留”
　　“每一道海潮，精神漫游，远道而来、成为了自己。”

　　唱到这里的时候，许多其他班级的很多同学甚至都已闻声而来，在门口纷纷跟唱道——

　　“我不会漂流，只愿自由，海心的风聚起万千离散...”
　　“每一道海潮，精神漫游，远道而来...只为最后的相拥。”

　　柳园视线环顾、看到了陈有春正在为胡蝶拍照，看到了于桂子一边咬着巧克力，一边挥舞着手臂、用自己塞满了巧克力的嘴巴大声跟唱，视线却一直追随着站在门口静静和唱的杨笑存...

　　柳园看着这一切，他们却慢慢地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海面之下，谁人有力的臂膀将我揽入了怀中。
　　不知自何时起，我渐渐地恢复了意识；现在，我正被这副手臂带动着、不断地向上方游去。

　　幽暗不定的光影恍惚之下，我试着睁开了眼，看向这人遥望海面的容颜——

　　这分明只是一个清俊出尘、白衣翩然的少年。

　　只见他缱绻发丝纤长柔软，如水母一般优雅地蓬松着、丝缕收合在银河愈渐明晰的光芒之下，美得如梦似幻。
　　恍然间，我向下看去，看到他袖口飘带环绕之中，一道莹白磷光的鱼尾、正在轻盈地不断波动着。

　　海水冰冷，只有肌肤相亲之处存有暖意。

　　“对不起...”
　　他用动听到不似人类的声音对我说道、语气间却带着几乎要将我心摧碎的悲凉。

　　我记得这个声音，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语气向我道歉。

　　是你吗，鱼儿？
　　我努力地想发出声音，海水却吞没了我一切的话语。

　　我们就这样地翱翔在海中、向着光来的方向浮去。
　　还来不及感受他的温暖，我们便已冲破了海面，就像雨天里的飞鱼一样。

　　以仰面的姿态回到人间，我看到了天界通明的星海。

　　多美的景色啊。

　　这场闪回太过短暂，以至于当柳园回过神来、看到站在教室正中的胡蝶时...

　　胡蝶歌唱的身影，已经和那个在自己回忆的雨帘里歌唱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她、用竭尽一切向往的光芒望着她，却永远沉默不曾开口。

　　“海的叶、化为叶的海，归于寂静...回到心跳最初的波澜。”
　　最后一个音符结束的时候，教室内外瞬间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面对着大家的欢呼，胡蝶只是兴奋地看向柳园所在的方向，却在这时看见了柳园眼底的另一个世界——
　　看着这样的柳园，胡蝶为她的遥远和迷茫而感到有些慌乱；她想要走到她的身边，却又被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学们团团围住、一时间脱不开身。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游离，柳园迅速反应过来，匆忙擦了擦自己有些湿意的眼角，向仍在人群中关注着自己的胡蝶挤出了一个笑容。

　　柳园想起了自己听柳吴依唱出的第一首歌。她又想起了那首飞鸟。

　　“太多的向往，挣不开宿命的网”
　　“...我不会漂流，只有自由”

　　这竟然是同一个人写出的歌词。
　　最初的孤寂，最后的自由——随时间而改变的这个人、却始终牵绊着柳园的心。

　　冰封的大地之上，冬风已经迁徙过境；今年的第一场雪、在一个悄无声息的角落里飘飞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先发现了第一朵雪花，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孩子们已经纷纷跑到了室外；他们以几个人为单位、围成了一堆堆，或者拍照或者堆雪，很快就完全融入了这片洁白的天地。

　　最初的寥寥飞絮、逐渐变成了铺天漫地席卷的雪潮...

　　雪花就这样地落了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