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童话》七毛ac

7、雪虫子

　　寒假开始前的最后一天、柳园主动去三班找到了霍应驰。

　　“放寒假之后，要不要来我家住一段时间？我爸妈都很想你。”柳园对霍应驰说道。
　　两人坐在公共休息室的落地窗旁，中间相隔的距离完全可以再容下一个人。窗外北风怒号、天低沉得可怕，但自元旦之后，预报中的雪却迟迟不曾落下。

　　霍应驰用手指扣着窗户上结出的冰花，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我爸妈已经给我买好出国的机票了。等到期末考试结束之后第二天就走。”
　　柳园轻声回应道：“那祝你旅程顺利。回来的时候说一声，家里随时等你回来。”

　　听柳园这样说，霍应驰原本坚硬的眼神都为之而溶解了几分。
　　但最后、霍应驰还是用逞强的声音说道：“我不会回来了。下学期结束之后，我就会搬去国外跟我爸妈住。我会转学，离开这里。”

　　柳园终于忍不住了：“你的家就在这里，霍应驰...”

　　“我不需要家。我自己就可以过得很好。”

　　体面而冷静无比的叙说出这句话之后，霍应驰站起身来和柳园告别。

　　然后，她转身拐进了通往宿舍的走廊里——那空旷的走廊里传来的她的脚步声，回音越来越快、越来越遥远。
　　直到听到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柳园这才站起身来、向着霍应驰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她知道，霍应驰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

　　室外的风仍在变得更加张狂。

　　顶着猎猎冬风，柳园走在身旁冻伤的世界里。
　　身旁过路的同学和老师全都走得匆匆，身上套着最厚重的外套；为抵御风寒凛冽，人的身子往往都向前倾斜着。

　　在这场哭号的狂风中，没有一个人能幸免于难，可此时，更没有一个人会在意自己的狼狈。
　　人们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放在眼前的路上。只要一直这样重复地、一步一步走下去，每个人都能找回自己的归所。

　　柳园只是站在门口。她默默地数过印在残雪上的每一串脚印，终于也迈出了自己的脚步、想要向教学楼走去。

　　这时，柳园看到，在自己的余光里、有一道灰色的光一闪而过——

　　墙根旁的灌木丛里，有几个灰色的影子钻了进去。
　　那灰影的动作晃下了灌木最外层的浮霜，也让柳园更加确信、自己刚才并没有眼花。

　　刚刚抬起手、想要探向灌木丛所在的方向，一个通体灰色，周身绕着雪花的团子就从枝干的缝隙里冲了出来。
　　它紧贴着柳园的手掌，飞速地围着她的手转起了圈。

　　它的动作越来越快。见柳园没有做出驱赶的动作，剩下的几只团子也长了胆量，纷纷从灌木中窜出、无赖地缠满了柳园的双手。

　　自从见过柳青之后，对这些精灵类的生物、柳园已经是见惯不怪了；更何况、她本来就很喜欢这种被自然亲近的感觉。
　　她试着动动手指，雪团就开始绕着她的手指上下翻飞。

　　“刚才和你聊天的那个姑娘、现在已经回宿舍咯——”
　　柳园侧过身，果然看到了柳青在狂风中向自己悠闲走来的身影。

　　柳园没有回应柳青说出的话。她向他伸出自己被雪球精灵全面包裹的双手，难掩好奇地问道：“它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缠着我？”

　　“一边走一边说。先带我去这边上最高的地方——”

　　“最高的地方...那就是塔楼了。”
　　听柳园这样说，柳青伸出手、手指轻轻一拢；眼见他指尖透出淡淡青色，那几团灰色的雪球连挣扎都做不到、轻易就被他隔空擒入了手中。

　　眼看着自己手上被盘到覆上了一层冰壳的手套，柳园瞪大了眼睛、翻来覆去地研究起了自己的手掌。

　　“它们是雪虫子，专门负责控制雪的来去。知道你认识我、附近地区的雪虫子就都过来找你了，想让你替它们求情...”

　　“求情...？你要对它们干什么？”

　　走到室内之后，柳园拍掉身上的雪、一边略带些怀疑地瞥了柳青一眼。

　　“当然是把它们放生，然后让它们引雪——”
　　他们穿过柳园来时走过的走廊和休息室，走进了塔楼的底部。

　　眼看螺旋的阶梯层层而上，柳青没有多言，手掌一挥——
　　下一秒，柳园竟然跟随着他和风而起、直直向塔顶飞掠而去；见柳园惊异地睁大了眼、一边不断四处环顾着周围一切在流逝中变得模糊的背景，柳青笑得恣意张扬，同时催着风儿更加快了些速度。

　　最初的一刹惊异过后，柳园瞬间忘记了悬空的不安、也不再感到对速度掌握的失控。
　　只有心跳和呼吸的起伏在澎湃，好像她生来就该这么自由。

　　眨眼间、他们降落到了塔顶的平台上；柳青灰发飞扬、双臂大展，塔顶的窗也随着他的动作、为他召来的烈风齐声大开。

　　原本悬浮的灰尘随狂风乱舞，裹挟着悬风而起的雪虫子；柳青缓缓推掌，风线初显，渐渐加深，划出许多越来越压缩的圆心，将雪虫子各自分开挣扎的空间愈发缩小，随着他推掌的动作、将它们向窗外送去。

　　雪虫子逐一化回了原型。随着柳青手掌张开；“萧”的一声，那原本收缩雪粒的风线应声而断——

　　消失了一月有余的雪，在这一切结束过后、开始自天际洋洋洒洒地落了起来。

　　风声归于寂静。有雪花自窗户的缝隙间飞入塔顶，为柳青映出了如白羽飘落般的光影。
　　眼前的画面、又让柳园想起了元旦那日。那天，他就站在冰雕旁；风一吹过，他柔软的灰发间便挂满了碎亮的冰屑。

　　“眼睛都看直了——”
　　听柳青这样说，柳园终于反应过来、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心跳如擂。

　　“你也喜欢高的地方吗，柳儿？这里积了这么多灰、平时估计只有你会来。”

　　“只要是没有去过的地方，我都会觉得好奇...”

　　听柳园这么说，柳青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忽而又敛起了自己的笑容。

　　“你知道...那些雪虫子为什么要来找你吗，柳儿？”
　　柳青转过头去，不再看向柳园，声音里也藏进了几分不易为人察觉的寂寞。

　　有些不知道该怎样去回应柳青声音里的情绪，快速反应过来后，柳园回应道：“肯定还是因为你的原因。”

　　“是啊...因为它们知道，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会听。连精灵都知道的事情，你为什么会视而不见？...”
　　说到这里，柳青眉心蹙起，像是真的在为柳园对自己心意的不察觉而感到忧伤。

　　或许是因为柳青的心绪在波动，他们二人周围的暖风夹着雪、竟然在空气中结出了许多悬空的细小冰凌。
　　那些冰凌吸收了乌云化雪后仅有的日光，折射出柔和的彩光，将柳青那难得忧郁的神情映得更加的动人。

　　“你不会懂的。”

　　像是不愿意再去面对两人之间心意的错位，柳青转过身去，化回一阵春风、飞入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中。

　　那些悬在半空中的冰凌随也之化为冰末，变成了满地粉屑。光华曾流淌之处，转眼只剩一片虚无。

　　狂风掠过，塔顶的窗户一声声一扇扇地砰然关闭，只余震耳的巨响在空寂的塔管间响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