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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枫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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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记了多少年前的一个秋天...
驾轻熟路地跑过了一片卵石滩,看起来不过十岁年纪的两个小孩钻进水杉林里的小路、开始在山谷里捡起了落叶和松针。
她们穿着水靴、一脚深一脚浅的踩着泡俘在积水中的落叶,分别寻找着斑点最多的老树根;不多时后,她们就各自攥出了一大把叶子、然后开始和彼此一根接一根的拔起了树根。
昨夜的山林间,一场透彻的雨刚刚降下。
秋日的清凉,不言不语地为来人叙述着那场山雨的幽静。
感受着秋雨后山风的清澈温润,两个孩子越钻越快,逐渐将带她们来到这里的老人抛在了身后;不知不觉间,她们就跑到了水杉林的深处...
路到了尽头,她们这才想起来要回头。
她们沿着来时的路飞奔而去、把脚下的木板路踩得嗵嗵作响。
潮湿泥泞的水杉林间,日光如山泉般清冽。
一个套着马夹的佝偻身影,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在这道飘有黄栌松针的山溪之间;花白的发尾刮过树枝,悬挂着露水,那双布满皱纹的厚重手掌里、还衔着一把又干又韧的老叶。
见到这位老人之后,孩子们跑得更起劲了。
“我这个树根连胜了霍应驰三次,奶奶您看!——”
“我那根明明已经赢了你好几次了!”
不满意柳园占据了自己亲奶奶的注意力,霍应驰推了柳园一把,而后遭到了柳园更用力的还手。
“好啊,不闹——园子和驰儿都是好孩子——”
给非要争出胜负的孩子们分别递了一把新树根后,刚才的吵闹被迅速平息了。
老人左右手各牵住一个孩子——她牵着这两个永远不会安静的小灵魂的手,缓缓向水杉林的尽头走去。
山谷其实并不深,她们很快就走出了树林。孩子们松开老人的手掌,争先恐后的赛跑向不远处的半山平台。
身旁没有任何尘世的喧嚣声,只有风声和鸟鸣;山风送秋,她们在风中奔跑,就连自己好像也变成了风的一部分。但那时,柳园还不懂这感受到底是什么。
柳园忘了回过头去看一看。她只是向前方伸长了手、想要去触及摇晃视野里永恒自由的天蓝,而那片蓝天却毫不留恋她的指尖。
...
单数班的体育课上,柳园终于见到了几个月未见的霍应驰。她主动走到了霍应驰的身边。
一找到机会,霍应驰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体育老师组织起的慢跑队伍。
她不管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独自走去。柳园跟随在她的背影后面、同样离开了队伍。
两人错身而行,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操场角落的树林旁。
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之后,霍应驰背靠身后的栅栏,开始闭目养神。
校外小路旁,杨树枝梢的黄叶随风飘落。霍应驰随风睁开微红的双眼,看着打着旋飘落的杨树叶,神情有些恍惚。
又是一个秋天。
柳园也看着天上的白云,随手接住了一片连枝飘落的黄叶。
“咱们两个...都认识多少年了。”
像是在走神一样,柳园拨弄着手中的叶片、耐不住沉默地自说自话了起来。
然后就又是相对无言。
“要拔根吗?”
见自己手中的叶子很适合拔根,柳园习惯性的向霍应驰问道。
霍应驰皱起了眉头,手却抄向地面、兜起一把落叶,仅凭着从前留下的的记忆而动,在树叶中挑选了起来。
柳园继续在沉默中等待着霍应驰的准备。
直到霍应驰终于挑选结束后,她们就将树根交叉。柳园用记忆里的力气拉扯着,却轻易就扯断了霍应驰的树根。
将自己手中断作两根的树根随手一撇,霍应驰以指做梳,搽过几趟自己新剪出的短发,无所谓的说道:“你赢了。”
一下子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柳园只好先胡乱道:“你剪短头发也很帅。”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换个发型了。”
霍应驰的话虽然像是在自嘲,但她的语气却是对现实不屑的。
霍应驰远远地看见、胡蝶正在向柳园挥手;她转移视线,假装没有看见,似乎还想继续再说些什么。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霍应驰清晰的看到了柳园对自己的担忧与关怀——
她明白,柳园对自己只有好意。但是,现在的她...是如此地不愿意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
霍应驰抛下手中的那把树根,迅速移开了视线;最后,她无声地向柳园扬了扬下巴、用肢体语言向柳园说道:走吧。
见霍应驰这样用力地守护着自己的情绪,柳园也不会再去打扰她。
柳园站起身来,回到了慢跑队伍里。
胡蝶很喜欢跑步,但现在、她却没有办法集中精神。绕着操场慢跑了三圈之后,听着身后从未间断过的窃窃私语、她只是默默地忍耐着,一言不发。
见柳园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她终于打起了些精神,认真的调整起了呼吸。
柳园却没办法专心。她也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不知道是哪个班里的学生,有的在指点、有的在偷笑...
柳园很快就意识到了那些人在不约而同地关注些什么——胡蝶跑步的姿势和大多数人完全不同。她的胳膊一直夹在身体两侧,腿也从不会迈开步子。
柳园把自己的位置换到队伍的中心,直接停住脚步,回过身去立在原地、拦截住了那片弥漫在胡蝶身后的氛围。
“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柳园正声问道。
营造出氛围的那几个人乍然被柳园惊到、全部迅速清醒了过来;现在,这些人脸上的表情都或多或少地带了些惭愧。
柳园的动作和声音吸引来了不少的注意,就连她附近的队伍都因为她而散了阵型;好在正赶上体育老师吹哨收队,大家各自散开,方才营造氛围的人们也都有了退路。
柳园不去看任何人、也不看胡蝶。她直接转身,开始向教学楼的方向走去。当确定自己走出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后,她这才迈开步子奔跑了起来。
充血鼓胀的耳膜被风声冲击得嗡嗡作响,柳园却完全不在乎。
她原原本本地按照自己的想法站了出来,这让她感到自由而快慰;在心意最激昂的时刻,她只想不顾一切地笑着奔跑。
她大步跑向学校的公共休息室,完全不管那回荡在走廊里、惊雷般响彻还带着回声的脚步会不会干扰其他班级的课堂——
用力推开分隔休息室和塔底的厚重铁门,柳园一口气跑到了塔楼的尖顶里,直到眼前再没有路可走,她终于停在了灰尘飘飞的空气里;她用掌根撑着积满了灰尘的暖气管,仰起头、将校园的景观尽收眼底。
她喜欢那来自喉咙深处涌起的铁锈味。这让她知道,自己正炽烈地活着。
当耳畔的“嗡嗡”声消失之后,柳园听到,有脚步声正从自己的身后传来。
她回过头去、看到胡蝶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楼梯口处。
见柳园看向了自己,胡蝶垂下头,嗫嚅着声音道:“谢谢你,柳园...谢谢你刚才帮了我...”
“叫我园子吧。我家里人都这么叫我。”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相对无言。
“你也会觉得我很奇怪吗,园子...?”
听胡蝶这样问,柳园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不会。完全不会。”
“...可是大家总是会笑话我...!难道我真的有什么问题...”
长久以来积累下的、甚至连自己都已经习以为常的委屈忽然被人看见之后,胡蝶满涨的情绪在顷刻间被戳破、终于倾泻而出,声音甚至带上了些鼻音。
“你以后有什么想去做的事吗,胡蝶?”
柳园用自己最为温和而包容的声音,转变了胡蝶对她自己质问的方向。
柳园虽然问得突然,但是,胡蝶在思索片刻后、依旧用带着憧憬的语气想象了起来:“...还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呢。职业的话...我可能会像我爸妈一样,去当老师吧?”
“嗯。还有吗?”
“其实...我有想过当歌手,园子。我一直想成为像柳吴依那样的人。我想像他一样,用自己的存在影响更多的人...”
“但我从来没学过唱歌,也没唱给任何人听过...”
提到自己从未对别人提到过的幼稚梦想时,胡蝶羞得涨红了脸,连语气都变得慌乱而不肯定了。
“想唱就可以唱啊——你最喜欢的歌不是海叶吗?我想听你唱。”
“...不行的!我...”
“不记得词了?”
“怎么可能!...泪水淌过叶脉,细数生长季节的欢呼...”
唱出第一句之后,面对着柳园专注的眼神、看着她面颊上汗水和灰尘混杂的泥泞,胡蝶再也无法停止继续歌唱。
她不会唱歌,但她知道,这一刻,没有人会关注她的声音是否动听。
“停留在掌心,交融肌肤纹理...总要落下的手,寄出每一次飘落的归宿...”
“从迷茫到如今,终于成为一片海中的叶——”
不断交错的光影中,胡蝶的歌声越来越坚定,柳园也再次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初遇时的光彩。
“园子,元旦联欢的时候、我要报名唱歌。就唱这首歌!”
“好啊!我很期待。”
就在与柳园对视的这一刻,胡蝶发现,她的心里有了第二个不会告人、只属于自己的坚持...
——我想要成为像你这样的人,园子。
两人回到教室的时候、正赶上了课间开始。体育课结束,于桂子从操场回到了教室,一见到柳园就开始贫嘴:“这位不是行侠仗义的柳大侠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的样子有多吓人...”
“于桂子,你别烦园子!”
“哟、连园子都叫上了?这么亲切?”
见于桂子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和胡蝶斗起了嘴,柳园松了口气,伏在了桌面上。
呼吸的时候、气管依旧像在灼烧般地痛着;四肢沉得像是灌满了铁砂,坠得她的身躯也开始感到沉重无比。她想,她需要休息一会儿。
身体将要沉睡。在纷扰的思绪中、意识的盘旋收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向心事的中心靠拢——
柳园选择揪住了倦意留下的线头,顺着它,一路去找寻那件舒适的,如白云般的针织毛衣。
“您这儿的桃胶怎么买,老板?”
我看着面前系着头巾的老板,盼望着她能转过头来,好让我看清她的面容。
“按罐卖的。一罐半斤,半斤二十块。”
当她终于不情不愿地回过头来的时候,我这才发现,她的长相和霍应驰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更令我感到熟悉的、是老板那和霍应驰如出一辙的冷淡语气。
“您这里有莲蓉馅的糕点吗?我爱吃莲蓉酥...”
见老板态度敷衍、眼神中亦有不耐烦,我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愈来愈弱。
“没有。”
老板的回话很是简短。
一边说着、她一边解开了自己的头巾。我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一个能看见她后首的角度——看着她胡乱剪裁出的凌乱短发,我的心中还是生出了几分疼惜之意。
我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短发处的狰狞,最后却连抬手的动作都无法做出。
我斡旋着两人之间应有的距离,垂下了视线。
面对着我的探寻,老板的眼神也变得愈发凝结;她将头巾系回头上、用力地打了个结,而后一言不发地整理起了自己堆满杂物的摊位。
深秋时节,红透的黄栌叶落了满桌。
她一片、一片叠着一片地收集着最表面上一层的红叶,再把它们装进一个手工编织出的手提篮中。
我不愿见她独自忙碌,便和她一道拾起了落叶。
拾着拾着,我察觉到、四周的光线开始变得愈发昏暗。低沉的水雾缭绕在我们的身旁,抬起头来,全然不见天日。
我心念一动,狂风便随之而涌起,吹散了漫山沉重的云霭——我还是希望,她能够活在天晴的世界里。
老板没有料到我这突然的举动。如我预想中的一样、她的头巾被风偷走了。
她萧然独立风中,短发缭乱为风线所乱,瘦削的身板也几乎要被狂风撂倒…
她不在乎我出于真心而为的举动,只是用令我感到陌生的目光、重新考量着我的存在。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天会不会晴!我只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现在想要一个人留在这里...谁也不要来打扰我...”
不知自何处涌出的力量,让一直在压抑情绪的她、终于突破出了对我那激烈的责问。
说着说着,老板掩面痛哭了起来,泪珠渐渐凝成泪湖,湖水就从指缝作出的干枯河床间逃逸、滑落…
但她很快就放下了掩面的手,继续执着地收拾着她那堆积着杂叶的摊位。
雪花不知自何时起纷纷扬扬飘了起来,很快就落了满地。
在漫天纷飞的雪砾中,我走到老板的身边,却再也无法靠近她、触碰到她。
“不管怎样,你还有我。这世上也总会有天晴的日子。”
我终于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听到我的声音之后,老板短暂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边向我问道:“...你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想去看看,天到底有多高。”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你真的想要成为春天吗?”
“醒醒了,柳园,上课了——”
被一阵年轻的哄笑声唤醒之后,柳园有些茫然地抬起侧躺的头。
向左望去,她看到了挂着绿萝的窗台;再向右看看,她看到了同桌于桂子幸灾乐祸的笑脸。
向前看去的时候,柳园发现,陈有春正站在自己的课桌前面、用无奈的表情看着自己。
“下午第一节课,先给大家朗读这次月考的几篇优秀作文、让大家清醒一下...你太爱写记叙文了,柳园,议论文也要练。再这样下去、考试迟早是会吃亏的。”
见陈有春转身走向讲台,柳园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了一阵烦躁的焦虑。
虽然心里不服,但她还是打起精神、听陈有春讲解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得分点——与此同时,她也取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开始画起了画。
勾勒出了梦中女子大致的形体和衣着之后,柳园又在空白处另起一椭圆,从老板身后的角度出发、临摹着她那发丝凌乱的后首。
听到陈有春开始朗读记叙文之后,柳园这才收起了笔、做好了认真听讲的准备。
——她按揉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收回自己仍周游在那场秋梦之中的灵魂。
“我真的要成为春天吗?”
在彻底回到现实之前,柳园向自己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